沈夜渡把发卡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他走到第二排的冷藏柜前。柜门上的标签写着“D2-001。2010年3月12日。”拉开柜门,里面同样是一团白布,白布上面放着一只红色的小鞋子。
第三排。“D3-001。2011年7月8日。”里面是一截红色的布条。
第四排。“D4-001。2012年2月14日。”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柜子内壁上有指甲刮出来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用指甲反复刮过铁皮。
沈夜渡关上最后一个柜门,转过身。
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三张不锈钢台面之间,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白大褂的下摆上有大面积的深色污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膝盖。
她在剪东西,剪刀开合的声音很轻,“咔嚓、咔嚓”,很有节奏,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沈夜渡没动。裴不在也没动。两个人站在房间的两端,隔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谁都没有出声。
女人剪了大概十几下才停下来。她把剪刀放在搪瓷托盘里,然后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但和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又不一样,是那种被水泡了很久的、肿胀的白。五官是模糊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层,只留下了大致的轮廓。但她的眼睛很清楚——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东西像虫子一样蠕动。
她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是溺水的人在说话的音质:
“你们来找小绫?”
沈夜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到窟窿里蠕动的不是虫子,是手指。很小的手指,婴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眼眶里伸出来,在空中抓挠。
“小绫不在这里。”女人说着,头歪向一边,“她长大了。这里放不下了。”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很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504。
“她一直在楼上。我每天都能听到她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语速像是一张被卡住的唱片,“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她不睡觉。死人不需要睡觉。”
“你是谁?”沈夜渡开口。
女人激烈的反应戛然而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
她的语气平缓下来,脸上甚至看得出来有些慈祥,“我是这里的护士,我负责照顾他们,他们不会生病,不会喊疼,不会哭闹。他们是这栋公寓里最乖的孩子!”
“他们是小绫的什么人?”
“姐妹。”女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每一个都是。妈妈生了很多孩子。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没有。活下来的长大了,没有活下来的也长大了。只是长大的方式不一样。”
沈夜渡看着那三张盖着白布的不锈钢台面。
白布在动。
下面的人形轮廓在起伏,像呼吸一样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白布的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水渍,水渍在慢慢扩大。
他走过去,捏住第一张白布的一角,掀开。
白布下面不是尸体,是一个布娃娃。和他在404卧室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手工缝制,红色裙子,黑色纽扣眼睛。布娃娃的肚子上有一个很大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线头散开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是骨头。很小的、很细的骨头,像是鸟类的骨骼,被塞进了布娃娃的肚子里。
布娃娃纽扣上的那道白色划痕在动。划痕从纽扣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和人瞳孔转动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它看到了他。
沈夜渡没事人一样淡定地把白布盖回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抬头注视着女人,说出自己的猜测,“小绫在504。”
女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
“她在504。她一直在504。她不想走。她说这里是她家。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的家人是谁?”
女人抬起头。眼眶里那些婴儿的手指全部停止了抓挠,指向同一个方向——门口。
“你见过他了。”
沈夜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王德贵。站在窗户前,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李秀芬说她老公从进副本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脸上的皮下一直有东西在游走,从进副本的第一秒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他想自己一开始的感觉果然没有错,“王德贵是小绫的父亲。”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从白大褂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夜渡。照片很小,两寸,边缘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笑得很开心,婴儿闭着眼睛。照片的右下角印着日期:2004年3月8日。
男人的脸和王德贵一模一样。但年轻很多,头发是黑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空洞的、被抽空了的茫然。他是笑着的。
沈夜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张小红的笔迹: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德贵说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宝宝。我也觉得。”
“第一个孩子。”沈夜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看向那三张不锈钢台面,又看了看冷藏柜上的标签——2009年、2010年、2011年、2012年。每年一个。从2004年到2012年,八年,八个孩子。
小绫是第几个?
他想起小绫照片背面的那行字——“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早就死了。”那是王德贵的笔迹。成年人的字,潦草、急促,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
王德贵知道小绫死了。但他没有报警,没有下葬,甚至什么都没有做。他把小绫留在了504,然后用十五年的时间,看着她的影子长大,看着她的影子长出脚、长出身体、长出脸,长成一个和他记忆中小绫完全不同的东西。
女人把钥匙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推过来。
“去吧。她在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沈夜渡拿起钥匙。黄铜的表面有一层黏腻的触感,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胶水。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抬头和裴不在对视了一眼,而后转身往门口走。
裴不在也从冷藏柜上直起身,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太平间的时候,身后传来剪刀的“咔嚓”声。
沈夜渡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观察窗的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贴在上面,白白的、软软的,像是一张被压扁的脸。
他转回头,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