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夜渡和裴不在去地下室的时候,整个公寓发生了一些无声的变化,楼梯的台阶在发生从木质的完全变成了水泥,扶手上系的红色布条变多了,三级一根变成了每级一根,密密麻麻地绑在扶手上,像是一条红色的围巾缠满了整道楼梯。布条在无风的状态下轻轻摆动,摆动的节奏和那个女人的剪刀声一模一样。
沈夜渡加快了脚步,裴不在始终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急不慢。
五楼的铁栅栏门出现在楼梯顶端。
沈夜渡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发出红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方向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暗红色。光的来源是504的门。门缝里透出的红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点了一堆火。
沈夜渡走到504门前。
门上的封条还在。十几张黄色的符纸从门框贴到门板,横七竖八,断裂的封条更多了,在红色的光中微微卷曲,边缘发黑,像是被烤过。
他用钥匙插进锁眼。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响,“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是一声枪响。
门开了。
房间里的红光涌出来,裹住了他。热的、干燥的、带着焦糊味的热浪从门里扑出来,沈夜渡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烤箱里。
他站在门口,彻底看到了504的全貌。
房间里没有家具,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照片,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没有缝隙。所有的照片都是同一个女孩——小绫。五岁的小绫,六岁的小绫,七岁的小绫。穿着红裙子的小绫,扎着羊角辫的小绫,笑着的小绫,哭着的小绫。
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用血绘制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放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布娃娃,和小绫五岁时的身高一模一样。
布娃娃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王德贵。
他盘腿坐在圆圈的中心,面朝布娃娃,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很端正,像是一个在认真听讲的学生。但他的整双手都在抖,抖得厉害,手指像风中的树枝一样不受控制地晃动。
沈夜渡走进圆圈,蹲下来,平视王德贵的脸。
那张脸上的薄膜已经不见了。五官回来了,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被抽空的样子。王德贵的脸上有表情了——哭。他在哭。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布娃娃的红裙子上。
“她来找我了。”王德贵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天晚上都来。从2009年开始,每天晚上的三点。她站在我的床边,穿着那条红裙子,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我没有不要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死了。但她的身体还在长......每天夜里都在长。我量过。第一天长了三厘米,第二天长了五厘米,第三天长了两厘米。她长得比活着的时候还快!”
沈夜渡抬头看着那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在红光的映照下似乎在动。圆珠笔画的嘴角在一点一点地上扬。
“后来她长得太快了。”王德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到房间里放不下了。我就把她搬到楼上。没有人在五楼,不会有人发现她......”
沈夜渡斟酌了一下,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问法,“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路的?”
王德贵沉默了很长时间。
“2010年。”他终于说,“2010年的冬天。我半夜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咚咚咚的,很小,很轻。我以为是小偷,上楼去看。她就站在楼梯口,穿着红裙子,冲我笑......她说......她说......爸爸,我学会走路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没停过。”王德贵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一直走,一直走,从五楼走到四楼,从四楼走到三楼。后来她不满足只在楼里走了。她想出去。”
沈夜渡想起了一楼大门口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小绫的影子,穿着母亲的衣服,站在门口面朝墙壁。他当时想,这个东西在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是在等一个能带她出去的人。
“地下室的孩子是怎么回事?”沈夜渡继续询问。
王德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妈妈张小红的......小绫死了之后,她疯了。她说小绫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她每年都生一个孩子,把新生的孩子献给小绫,说这样小绫就有妹妹陪了。”
“都死了。”王德贵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声音带着极大的痛苦和绝望,“有的是生下来就死了,有的是——”
说道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汹涌而来的痛苦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小绫不想要妹妹......她只想要妈妈。”
圆圈中心的布娃娃的头转了半圈,圆珠笔画的眼睛对准了王德贵。
“爸爸。”
但声音不是从布娃娃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王德贵嘴里发出来的。这个场景有些诡异,一个神情痛苦的中年男人,嘴里发出的是一个小女孩甜甜的、带着撒娇语气的声音。
“爸爸,你为什么不看我?”
王德贵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
布娃娃的头已经转了整整一圈,脸朝上,看着他的脸。圆珠笔画的嘴巴张开了,嘴里没有牙齿,是更深更黑的洞,洞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沈夜渡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第三卡牌激活进度:100%】
【卡牌“裴不在”已完全激活。】
【灵魂链接稳定。可下达指令。】
沈夜渡转过头。裴不在站在门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反光,没有尽头,像一个被挖空的宇宙,那只黑沉沉的眼睛看向沈夜渡。
他在等。
等沈夜渡说出那句话。
布娃娃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条手臂撑在地上,把身体撑起来,然后两条腿一前一后地蹬直。它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个婴儿在学走路。
王德贵坐在圆圈中心,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恐惧和释然之间的位置。
布娃娃走到他面前,伸出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爸爸。”
王德贵的眼泪最后一次流了下来。
沈夜渡闭上了眼睛。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贴满照片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墙壁。
“裴不在。”
“处理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