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在动了。沈夜渡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秒他还站在门口,风衣领子竖着,像一尊立在阴影里的雕像。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布娃娃身后,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布娃娃的后脑勺。中间的画面像是被人剪掉了,只有起点和终点。
布娃娃的头在他掌心里停住,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它捧在王德贵脸上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但一切都像被按上了暂停键。
沈夜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裴不在的手吸引,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从指根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在红光中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疤的颜色变了,之前是和皮肤一样的肉色,现在则是黑色,正如裴不在之前是漫不经心的态度,现在却是专注而沉稳,前后的差别大到仿佛是两个人。黑色沿着疤痕的边缘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布娃娃的头发上。
布娃娃的头发开始冒起一阵白雾,很轻很薄的,像干冰一样。白雾从布娃娃的头顶升起来,在空气中扭曲、旋转,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闪光,白雾里裹着很多声音,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像是一盘被反复录制的磁带。小女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婴儿的啼哭,男人的低语。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进了那些细小的漩涡里,在白雾中高速旋转。
沈夜渡看清了那些漩涡的形状,那是一张一张脸。很小的婴儿的脸,五官还没有长开,但表情已经成形了。它们在白雾里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裴不在的手指缓慢收紧,指尖陷进了布娃娃的后脑勺,布料在他的指压下凹陷进去,发出一种细密的、东西正在被碾碎的声响。布娃娃的身体开始在缩小,像是一个正在泄气的气球,从一米高缩到八十厘米,从八十厘米缩到五十厘米,从五十厘米缩到三十厘米。它捧在王德贵脸上的手缩成了两团小布球,从王德贵的下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张照片下面。
王德贵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奇怪——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上扬的。他在笑,是真正的、放松的、一个终于把背了十五年的包袱卸下来之后的笑。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仿佛正陷在一个很美的梦境里。
布娃娃缩到巴掌大的时候,裴不在松开了手。它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干枯的输液。沈夜渡低头看它——红裙子皱成一团,羊角辫散了,圆珠笔画的脸被压扁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它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被玩旧了的布娃娃,和任何一个家庭里小孩扔掉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但它的肚子在动。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沈夜渡戳了戳布娃娃的肚子,布娃娃当然是不能动的。但是莫名的,沈夜渡觉得这个小布娃娃在生气地瞪着他。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裴不在直到沈夜渡玩完以后才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布娃娃的裙子,把它提起来。布娃娃悬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仿佛一个被拎起来的小孩在蹬腿。裴不在看了它两秒钟,布娃娃一动也不敢动了,任由自己被塞进了他风衣左边的口袋。沈夜渡注意到他右边的口袋是鼓起来的,里面装着别的东西,鼓起来的形状不太规则。
“你就这样把它收了?”沈夜渡好奇地凑过去问。
“收了。”裴不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它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没有它,红绫公寓就是一栋空楼。拿了它,副本的通关条件就会改变。”
“变成什么?”
“从‘存活72小时并查明死亡真相’变成‘存活72小时’。”裴不在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真相你已经查到了。”
沈夜渡想了想,确实是。小绫的死亡真相——2009年,五岁的小女孩因为意外去世,重要的是她死后没有下葬。她的父亲王德贵把她的尸体藏在五楼,她的母亲张小红在悲痛中生了七个孩子,七个孩子都死了,被藏在地下室的太平间里。张小红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因为她的鬼魂穿着小绫的红裙子,在这栋公寓里游荡了十五年。而小绫的鬼魂——或者说她的影子——在十五年的时间里长成了一个不是小绫的东西。
真相不是一具尸体,真相是一个家庭在一间公寓里缓慢腐烂的过程。
“副本什么时候结束?”沈夜渡随口问道。
“72小时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现在还剩——”裴不在看了一眼手腕。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表盘,“三十一个小时。”
沈夜渡转身走出了504。
走廊里的红光暗了一些,墙壁好像在吸收那些光。墙面上出现了大面积的黑色斑点,像是霉斑,但扩散的速度很快。他经过503的时候,门开着,房间里摆满了婴儿床。密密麻麻的,一张挨着一张,从门口一直排到窗户。婴儿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起伏,所有的起伏都是同一个频率,像是一整个房间的人在同时呼吸。
原来,这才是503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