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不在看着他。
“你每天都能看到我,但你不知道我是什么。”
沈夜渡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整栋公寓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沈夜渡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而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细,很远,从这栋公寓的最深处传来的。很长,很慢的呼吸,一次吸气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呼气又持续了二十秒。四十秒一个完整的呼吸循环,像是一个巨大的、沉睡中的东西在均匀地换气。
“还有多久?”沈夜渡问。
“二十三个小时。”裴不在说,“最后一个宵禁。”
沈夜渡走到窗户前。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天空的边缘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刺目的白光在裂缝的边缘跳动,像是在试图撕开这片假的天空。
“那不是出口。”裴不在说。
“那是什么?”
“结束。副本结束的时候,这片天空会裂开,白光会涌进来,把一切吞掉。然后你会回到纯白空间,看到通关评分和奖励。”
“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裴不在沉默了两秒。
“会。我是你的卡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夜渡转身看着他。裴不在站在茶几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姿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松弛,沈夜渡觉得这个人终于对他放下了一些戒备心。
“系统说你不会先于我死亡。但如果你死了,我会怎样?”
“你不会怎样。”裴不在说,“卡牌死亡后会在下一个副本重置。我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和进度,变回一张空白的、未激活的卡牌。你可以重新激活我,但我不再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你有什么不同?”
裴不在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全部聚集在了瞳孔的中心,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极亮的光斑。那个光斑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心形。他的声音很清晰,近乎于一字一顿,沈夜渡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认真。
“现在的我记得你。”
走廊里响起了宵禁开始的钟声,那些突然汹涌的情绪被淹没在了浩荡的钟声之下。沈夜渡背过身,没有回应裴不在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就像他觉得裴不在这个人都是虚幻的一样,迟早也会离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八分。宵禁时间被拉长了。这个副本不想让他们轻易地度过最后一个晚上。
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稠的红光,从走廊的两端同时涌出来,在中间汇合。红光里的影子不再没有实体,它们有了形状。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用红色的烟雾捏出来的人形,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在跳。
一个影子停在了404门口。它转过身,面朝门内的方向。它的脸是一团模糊的红色烟雾,但沈夜渡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脸上的每一缕烟雾都朝着他的方向延伸,像是一朵正在朝着太阳转动的花。
它抬起手。
手的形状比脸清晰。五根手指,指甲的位置上有更深的红色,像是涂了指甲油。它把手伸进门内,穿过门槛,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试探着想触碰沈夜渡。
裴不在已经大步走了过去,用力抓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红色的烟雾在他指间散开,然后又重新聚拢,裹住了他的手指。影子的整条手臂都在抖,抖动的频率很快,快到沈夜渡能看到残影。
一个女人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它整个身体里发出来的,它的每一缕烟雾都在震动:
“小绫……妈妈来了……”
裴不在松开了手。
影子的手臂缩了回去,身体退后一步,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其他的影子跟在她后面,一个接一个,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深的泥里。队伍从404门口一直排到走廊的尽头,看不到尾。
沈夜渡走到门口,看着这条红色的、由烟雾和影子组成的队伍。
“它们去哪?”
“五楼。”裴不在说,“去看小绫。每一年这一天,它们都会去。这是它们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
“它们是谁?”
“这栋公寓里所有死过的人。有的死了很久,有的刚死不久。它们不知道自己死了,只知道每年的这一天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去见一个小女孩。见到她之后它们会想起一切,然后忘记一切,等到明年再来。”
沈夜渡看着最后一个影子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他关上了404的门。
客厅里的吊灯彻底灭了,窗户外面那片假的天空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暗红色。茶几上那个装着张小红残留物的玻璃瓶在红光中发出微弱的光,瓶子里的黑色液体停止了旋转,颗粒全部沉到了瓶底,排列成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有一个五角星。
五芒星。不是恶魔崇拜的那种倒五芒星,是正的。尖端朝上。
“她信教?”沈夜渡问。
“她信一切能让她女儿回来的东西。”裴不在说,“十五年,她试了几百种方法。有些方法管用了一些,小绫的影子开始长大了。”
沈夜渡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个躺着的女人。他盯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直到它的边缘开始模糊,开始和周围的天花板融为一体。
他突然说了一句无关的话,“如果我现在睡过去,还能醒过来吗?”
“能。”裴不在说,“我会看着你。”
沈夜渡闭上眼睛。
他没有问裴不在这二十三个小时里会不会合眼,他知道答案。这张卡牌不需要睡觉。它只需要一个指令。
沈夜渡给了它一个指令。
“如果有人走进这扇门,叫醒我。”
裴不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近,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拂过他的头顶。
“好。”
沈夜渡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在黑暗中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下沉的过程中,他听到了很多声音——裴不在的呼吸,玻璃瓶里颗粒碰撞的细微声响,走廊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以及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地下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剪刀的咔嚓声。所有的声音都被黑暗包裹着,像琥珀里的虫子,凝固在一个不会再被扰动的时间段里。
他梦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小的自己。七八岁,穿着蓝色短裤,白色的T恤上有一个奥特曼的图案。站在一栋居民楼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他抬头看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气球飞走了。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是故意的。他知道松手之后气球会飞走,不会再回来。但他还是松了手。
他看着气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蓝色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哥哥。”
他低头。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裙子,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她把气球递给他。
“你的气球飞走了。这个给你。”
他接过气球。气球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谢谢。”
他抬头想对小女孩说谢谢,但她已经走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居民楼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在他头顶轻轻晃动。他低头看那张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你还记得我吗?”
沈夜渡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