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终于放松了一点心神，沈夜渡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客厅里的吊灯还亮着，光线比睡前暗了一截，灯罩上蒙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管，每一节颈椎都在发出抗议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后背的肌肉像是被人拧过一遍，酸胀感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茶几上的布娃娃不见了，裴不在也不在。
沈夜渡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动，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操练。
他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但脚步声就在那里，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密集的、杂乱的、此起彼伏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影子，没有任何能证明那些脚步声真实存在的东西。
“醒了？”
裴不在从走廊的另一头走出来。风衣上面的褶皱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人用熨斗重新烫过。他的头发也变了，之前是随意地垂在额前，现在全部梳到了后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那张脸在没有头发的遮挡之后看起来更锋利了，颧骨的线条像刀削的，眉骨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好看得不像真人。
沈夜渡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问道，“你去哪了？”
“五楼。王德贵在上面。”裴不在走进客厅，把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个玻璃瓶，老式的带橡胶塞的那种，瓶子里装着半瓶黑色的液体。液体在瓶子里缓慢地旋转。沈夜渡认出了那种液体，这个副本从头到尾都是这种液体。
“他还在504？”沈夜渡问。
“不在了。他在503。坐在婴儿床中间，抱着一个布娃娃在唱歌。”裴不在把玻璃瓶推到茶几中间，“小绫的影子已经从他身上转移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刚刚失去了所有东西的六十岁男人。”
“他还活着？”
“活着。副本结束后他会回到现实世界。带着这十五年的所有记忆。”
沈夜渡没有说话。他拿起玻璃瓶，对着灯光看里面的黑色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骨灰。颗粒在旋转中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这是什么？”
“张小红。”裴不在说，“她的尸体一直没找到，因为她的尸体从来没有离开过504。她死后，小绫的影子吸收了她。这就是剩下的部分。”
沈夜渡把玻璃瓶放回茶几。
“苏晚和林小满呢？”
“三楼。304。苏晚在整理笔记，林小满在睡觉。李秀芬在301一个人坐着。”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不在转过头，莫名地，沈夜渡觉得他的眼神很认真，“我是你的卡牌。你激活我之后，我的感知范围和你是绑定的。你在这栋公寓里的位置就是我的雷达中心。我能感知到每一个活人的位置和状态。这是卡牌效果的一部分。”
沈夜渡打开系统面板。第三卡牌的信息终于不再是问号了。
【第三卡牌：裴不在（稀有度：EX）】
【类型：灵魂绑定卡/人形卡】
【效果1：感知共享。持有人与卡牌共享半径50米内的生命体感知。】
【效果2：指令执行。持有人可对卡牌下达指令，卡牌将无条件执行。单次副本限3次。】
【效果3：？？？（需第二副本解锁）】
【当前剩余指令次数：3/3】
【备注：这张卡不会消失。不会背叛。不会先于你死亡。】
沈夜渡看完备注，抬头看了裴不在一眼。裴不在正在看着窗外。窗户外面不是红砖墙了，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但天空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故事终局的那种晚霞，好看到了有些灼人的地步。
裴不在好像总能知道沈夜渡的想法，他开口说道，“天空是假的。这个副本的空间是封闭的。你看到的天空是投影，是小绫最后一次看到天空的那一天。”
“她是怎么死的？”沈夜渡问。
裴不在转过身。
“摔死的。从五楼摔下去的。不是意外。”
“那是谁推的她？”
“没有人推她。她自己跳的。”许是在副本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所以裴不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五岁。穿着红裙子。从五楼的窗户跳下去。她以为妈妈会在下面接住她。但妈妈不在。妈妈在地下室。”
裴不在又继续用平淡的话语道出了残忍的真相，“她跳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死，而是躺在一楼的水泥地上，躺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一直在喊妈妈，公寓有人听到了，但没有人来，准确地说，是没有敢。因为红绫公寓的住户都知道一件事——三楼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疯了，她的女儿也是疯的。谁沾上她们家，谁就不得安宁。”
沈夜渡闭上眼睛，他其实不想听这些，但他需要听。
“十分钟后她死了，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王德贵。他把她的尸体抱上五楼，放在504的床上。然后他下楼，把地上的血迹冲干净，告诉所有人小绫被送回老家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关心。”
“第二天。她发现小绫不在家，问王德贵。王德贵说小绫回老家了。她信了十五年。”
沈夜渡睁开眼。
“她每天都能看到小绫。在这栋公寓里，在楼梯间，在走廊里，在镜子里。小绫从来没有离开过。所以，她从没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