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对裴不在这个人突然产生了一点好奇心,“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卡牌,我死了你会被重置。但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这些信息。你可以看着我犯错,看着我死,然后等下一个持有人抽到你。你没有义务帮我活下来。”
裴不在弯了弯眉,神情难得地带着点温和的意味,而后他反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第三张卡是我,而不是别的东西?这个游戏里有很多个玩家,每个玩家都有天赋,每个天赋都有不同的形态。但只有你的天赋是卡牌,只有我是你的卡牌。你不觉得这个匹配太精确了吗?”
沈夜渡被噎了一下,带着点不确定地说道,“系统匹配的。”
“系统什么都匹配不了。”裴不在的声音很低,低到沈夜渡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每一个字,“系统只是一个程序。它只能执行规则,不能创造规则。你的天赋不是系统给你的——是你本来就有的。我的存在也不是系统安排的——是我自己找来的。”
“你找来的?”
“我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很久。久到我记不清过了多少个副本。我见过很多玩家,有的很聪明,有的很强壮,有的天赋很逆天。但没有人能激活我。没有人能让我从卡牌状态变成人形,直到你出现。”
沈夜渡盯着他。
“所以我不是被系统分配给你的。我是被你召唤来的。”
裴不在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个布娃娃。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布娃娃的肚子,肚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婴儿打嗝的声音。
“你的天赋不是卡牌大师。”裴不在说,“卡牌只是它的表现形式。就像这个布娃娃不是小绫,只是小绫的影子。”
“那我是什么?”
裴不在把布娃娃重新塞进口袋。
“你是一个能把死人叫醒的人。”
走廊里的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黑暗从走廊的两端同时涌过来,在404门口汇合,把门框外面的一切都吞掉了。但客厅里的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门框处被黑暗切断,像一把刀切开了光明和黑暗的边界。
谈话暂时被打断,黑暗中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皮鞋的声音,有布鞋的声音,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它们从走廊的两端走来,在404门口汇合,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彼此,没有碰撞,没有停顿,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走在不同维度里的人。
沈夜渡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走廊里有东西在走。很多很多的东西,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成年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它们从他面前经过,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不到一米,他能感觉到空气被搅动的那种微弱的流动。
“宵禁开始了。”裴不在站在他身后,“但今天的宵禁和前两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两天宵禁的时候在走廊里走的是小绫一个人。今天是所有人。”
“所有人?”
“这栋公寓里死过的所有人。”裴不在的声音很平静,“张小红,七个婴儿,还有之前住在这里、死在这里但没有人知道的那些人。今天是小绫的生日,也是她的死日。在这一天,死人的时间和活人的时间是重叠的。”
沈夜渡看着面前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
“他们会进来吗?”
“不会。他们没有实体,只有声音和影子。但如果你走出去——”
“会怎样?”
裴不在没有回答。
但沈夜渡已经知道了答案。如果他在宵禁期间走进那条走廊,他会成为这些死人中的一个。但不是死亡,而是变成他们。变成一具行走的、没有实体的、只在每年的这一天出现在这条走廊里的影子。
他后退一步,退回了客厅。
吊灯的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像是一列永不停站的夜车。
沈夜渡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裴不在在他对面坐下来。这是沈夜渡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几个小时前王德贵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和王德贵完全不同。王德贵是空洞的、被抽空了的。裴不在的表情不是空洞——是满的。满到溢出来了。满到那些多余的东西无处可去,只能变成瞳孔里那些碎玻璃一样的光点。
“你有没有见过你死之前的样子?”裴不在突然问。
沈夜渡睁开眼。
“什么意思?”
“你死的那天,躺在床上,吃了安眠药,闭上眼睛。你有没有在闭上眼睛之前,看到什么东西?”
沈夜渡想了想。
“没有。我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是天花板。”
“你再想想。”
沈夜渡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他躺在床上,床单抻得很平。安眠药的劲儿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水渍确实像非洲地图。他在脑子里确认过这一点,就像一个即将离开房间的人在最后一次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这是书桌,这是衣柜,这是窗户,这是天花板上的水渍。
然后他的视线模糊了。
但在视线彻底模糊之前,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看到了一个影子。站在床尾。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他。
他以为是药效产生的幻觉。
“那不是幻觉。”裴不在的声音从他对面传来,悠远又空洞。
沈夜渡睁开眼。
裴不在坐在他对面,瞳孔里的黑色彻底褪去了,碎玻璃一样的光点不再散乱地分布在虹膜上,而是聚拢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数字。
204781。
他的玩家编号。
“那天站在你床尾的人是我。”裴不在说,“我不是你死了之后才被激活的。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一直没看到我。”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整栋公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沈夜渡发现,裴不在的眼睛里,倒映出完整的他自己。
沈夜渡看着裴不在眼睛里的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耀眼,如此重要过,世界是昏暗的,只有裴不在眼睛里的自己是有光亮的。
钟声持续了十八下。
第十八下结束的时候,裴不在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深棕色的底色,碎玻璃一样的光点,散乱地、无序地分布在整个虹膜上。
沈夜渡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裴不在站起来,走到窗户前。
窗外的红砖墙不见了。
窗户外面依然是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三十个小时。”裴不在说。
沈夜渡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他听到裴不在的脚步声从窗户边走到门口,停在门框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整栋公寓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我不会让你再死一次了。”
沈夜渡没有睁眼。
但他的眉梢眼角都带上了些许放松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