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五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灯全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按了一个开关。日光灯管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到沈夜渡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几下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模糊了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大厅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不止楚辞、204783、204784、204786。还有其他人。穿着深蓝色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204787、204788、204789、204790。四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沈夜渡问。
“今天早上。”楚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六点整。门开了,他们走进来的。从走廊里。从楼梯间。从电梯里。从不同的方向,同一时间。”
沈夜渡走到一个面朝墙壁的人身后——204787。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发梢分叉了。她的校服比她大了一号,肩线掉在胳膊上,袖口卷了两折。她在呼吸,后背在起伏,很慢,像一个在睡觉的人。
“204787。”沈夜渡叫了一声。她没有反应。
“她听不到你说话。”204786靠在墙上,长头发今天披着,遮住了半张脸。“她们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她们只能听到镜子里的声音。”
“她们是谁?”
“她们是上一个副本的幸存者。上一个镜中学院。不是这个。是上一个。”沈夜渡看着他的眼睛。眼白里有东西——红色的,细细的,像毛细血管破裂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条,密密麻麻地从眼角向瞳孔方向延伸,像树根,像裂缝。
“镜中学院不止一个?”沈夜渡问。
“镜中学院只有一个。但副本有很多个。每一个副本都是同一个镜中学院。只是时间不一样。你是这一批的。她们是上一批的。上一批没出去的人,留在这里了。等下一批来的时候,她们就出现了。”
“她们在这里等什么?”
“等人认领。”
大厅里的灯闪了一下。闪的时候,那四个面朝墙壁的人同时转过身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机器上的四个齿轮同时在转。她们的脸很白,白到没有血色,嘴唇是灰紫色的,像冻伤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是空的——不是瞎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瞳孔是黑色的,但没有深度。你看进去的时候,看不到尽头,但也看不到东西。像一面没有灯光的镜子。
204787开口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在摩擦木板。“204781。”她念的是他的学号。她不是在叫他,她是在念一串数字。像一个人在读电话号码,不知道打给谁,只是读。
“204781。”她又念了一遍。然后她停了。嘴唇不张了,喉咙不出声了。她的脸恢复了那张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面具。她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204788、204789、204790也开始念了。三个人同时开口,念的是同一个数字。“204781。”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四重奏。音调不同,音色不同,但说的是同一句话。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唱完了,等着间奏。间奏结束之后再唱一遍。
沈夜渡走到204787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隔着校服,他碰到了她的肩胛骨。骨头上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是凉的,不是室温的那种凉,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那种凉。不是冷的,是凉的。凉的比冷的更安静。
她的身体在被碰到的时候动了一下。不是她主动动的,是肌肉在被触碰之后产生的条件反射。像青蛙被电击之后腿会蹬一样。身体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她被换掉了。”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镜像从镜子里出来了。她进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她。是她的镜像。镜像不会说话。镜像只会重复。她刚才念的不是她自己的话。是镜子的话。”
沈夜渡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指上多了一层灰,在她的校服上沾到的灰。灰尘很细,像面粉,像骨灰。灰尘穿过表皮,穿过真皮,穿过皮下组织,消失在了他的血管里。
“下一节课几点?”他问。
“八点。三楼。镜面教室。”
大厅里那四个人又开始念了。“204781。204781。204781。”这次不是四重奏,是轮唱。一个人念完,隔两秒,另一个人念。再隔两秒,第三个人念。再隔两秒,第四个人念。然后第一个人再念。四个人在时间轴上均匀分布,形成了一条不间断的声流。声音从沈夜渡的耳朵进入他的身体,在血管里流动,在骨骼里共振。他能感觉到声波在他的颅骨内部来回反弹,像一颗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204786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念数字,是在说别的话。沈夜渡看口型看出了一部分。“别听了。别听了。别听了。”他在提醒自己。不是提醒沈夜渡,是提醒自己。他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不是只给沈夜渡听的,是给所有人听的。只是沈夜渡的名字被替换进去了。如果今天是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那个人的名字也会被念。镜子不挑人。镜子只挑声音。谁站在这里,谁的名字就会被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