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灯在沈夜渡走出轿厢的时候灭了一盏。不是全灭,是灭了一盏,在轿厢最里面的角落,灯管从中间开始发黑,黑得像一条蛇吞了一只老鼠,蛇身鼓出一个包。光从两端向中间收缩,最后只剩两端还亮着,中间是一段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空洞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管子里的蛾子。
他站在B3的走廊入口。镜面教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轻,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走廊两侧的镜子全部亮着,银白色的光从镜面里渗出来,光很亮,亮到他能看清镜面里每一道细小的划痕。划痕不是随机的——是字。有人在镜面上用指甲写过字,写完又擦掉了,但划痕留下来了。他站在第一面镜子前,把脸凑近镜面,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划痕。
“B4。楼梯。最后一阶。”
字迹很轻,轻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到。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每一面镜子上都刻着不同的字——有的是单字,有的是词组,有的是句子。有的他能读懂,读不懂的那些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文字。但刻痕的形状让他觉得眼熟,像他小时候在课本空白处随手画的涂鸦。走过第七面镜子的时候,他停下来。镜面上的字只有两个——“沈夜渡”。他的名字,他的笔迹。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到镜面上“沈”字的最后一笔。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一个很小的分叉,像一条蛇吐出的信子。分叉的方向指向走廊的深处。
他继续走。B3走廊不长,大约四十米。两侧的镜子从第一面到第二十面,一字排开。走到第二十面的时候,走廊到头了。没有门,没有楼梯,没有电梯,只有一面墙。灰色的水泥墙,没有刷漆,没有贴砖,裸露着浇筑时留下的模板纹路。墙面上有一条很细的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不是裂缝,是门缝。墙后面有空间。门的边缘和墙壁齐平,没有门把手,没有门锁,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缝。
他把手贴在墙上,沿着缝从下往上摸。摸到腰部高度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凹陷。很浅,大约一厘米深,形状是椭圆形的,和宿舍衣柜里那面小镜子一样大小。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底部——玻璃的,凉的,光滑的。一面嵌在墙壁里的小镜子,镜面朝外,正对着他的方向。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手指。指甲盖上有半个月牙,白色的,很小。不是他的月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月牙在左手食指,镜子里的月牙在右手食指。手指是反的,镜像是镜像,所以左右手互换了。月牙也跟着换了位置。正常的镜像,正常的反射,正常的物理规律。但在正常的镜像里,他看不到自己的脸。镜子太小了,只能照到他的手指。他的脸在镜框之外。不是镜子照不到,是镜子不想照。镜子在躲他的脸。
他用指甲在镜面上敲了三下。声音不脆,闷的,像敲在一层厚棉布上。镜子后面不是空的。镜子后面有东西。那个东西听到他的敲击声,动了。不是镜面在动,是镜子后面的墙壁在动。水泥墙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波纹从镜框边缘向外扩散,扩散到门缝的时候,门缝张开了。不宽,大约五厘米。缝隙里透出光。不是银白色的,是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光里有风,风是热的,带着焦糊味,带着甜腻味,带着血腥味。
B4。
沈夜渡侧身挤进门缝。门缝的宽度刚好够他通过,肩膀擦着门框的两侧,校服的布料在水泥表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进去之后,门缝在他身后合上了,没有声音,像一张嘴闭上。
B4的走廊和B3一模一样。白色墙壁,浅绿色墙裙,水磨石地面,两侧的镜子。但镜子不反光。镜面是黑的,不是灰色的,不是银白色的,是黑色的,像一块块被烧焦的玻璃嵌在墙上。黑镜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他看得清的轮廓,是光——金色的光,在黑镜深处游动,像深海里的鱼。他走到第一面黑镜前,把脸凑近镜面。镜面是凉的,和B3走廊里那些发光的镜子完全不同。这些镜子没有温度。它们是死的。
但镜面深处有东西。他的脸映在黑镜上的时候,不是他现在的脸——是十五年前的脸。年轻,不到二十岁,短头发,左眼下方没有痣,手背上没有印记,手腕上没有疤。那是一张他几乎不认识的脸。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镜中的那个少年也在看他,表情和他一样,动作和他一样。同步的。不独立了。不自己动了。这是一面守规矩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