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不宽,刚好容他侧身通过。两侧的镜面在他经过的时候向两边分开,像一扇被推开的门。镜面的边缘很锋利,他侧身的时候校服的袖子在边缘上刮了一下,布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了,白色的,像伤口里翻出的脂肪。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裂缝越来越宽,从刚好容一个人通过到能并排走两个人,从能并排走两个人到能走一辆车。两侧的镜面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看不到了。他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光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照在他身上,没有影子。
脚下不是地面。是玻璃。透明的,很厚,厚到看不到底。玻璃下面有东西——黑色的,在动,像一大群鱼在深海里游。不是鱼,是人。很多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躺。所有人的脸都朝上,朝着他的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他们在睡觉。在玻璃下面睡觉,睡了很多年。从进入这个游戏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睡在这里了。他们的身体在副本里活动,意识在这里沉睡。每一个玩家在这里都有一具沉睡的身体。
沈夜渡蹲下来,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的掌印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下面,有一个人睁开了眼睛。不是被他惊醒的,是那个人一直在等他。那个人穿着深蓝色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204781。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比他高一毫米。
原件。
他从玻璃下面坐起来了,面朝上,看着沈夜渡。两个人的目光之间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玻璃的厚度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那层可以忽略不计的厚度,让两个人永远碰不到。
“你还在。”沈夜渡说。
“我一直在这里。你走的时候我在这里,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在这里。我不会走。我是你的原件。”
“你不是我的原件。你是我的复印件。”
原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知道了”的表情。他从玻璃下面站起来,头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顶。玻璃在他的头顶上裂开了,裂缝很细,像头发丝。裂缝里有光,金色的,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发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金色的光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玻璃染成了金色。
他穿过玻璃了。不是打破玻璃走出来的,是穿过玻璃。他的身体在穿过玻璃的时候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穿过之后,身体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的校服是深蓝色的,和沈夜渡的一样,但左胸口的学号不同。不是204781,是000001。他是第一个。不是原件,是第一个复印件。系统复制的第一个玩家。所有的玩家都是从他的数据里复制出来的。他是所有人的原件。
沈夜渡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比他老。不是年龄老,是被复制太多次之后产生的损耗。每复制一次,数据就会丢失一点。丢失的东西不会消失,会留在原件的身体里。所以他的身体里有所有人的丢失的数据碎片。他的脸是所有人的脸的叠加。在沈夜渡的脸上,他看到了苏晚的眉毛、林小满的嘴唇、楚辞的下巴。所有人的五官都在他的脸上,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你不是沈夜渡。”沈夜渡说。
“我不是沈夜渡。我是沈夜渡的数据被复制了一万次之后剩下的东西。一万次复制,一万次损耗,一万次丢失。所有的丢失都堆在我身上了。我不是人,我是垃圾场。”
他伸出手,手心里有一道疤,和沈夜渡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疤。但他的手心里不止一道疤。很多道疤,密密麻麻的,从指尖到手腕,从手心到手背。每一道疤都是一个玩家丢失的数据。他替所有人疼过了。
“裴不在的数据是从你身上丢的吗?”沈夜渡问。
“裴不在不是从我的数据里丢的。裴不在是从你的数据里丢的。你不是我的复印件。你是我的原件。系统复制了我一万次,损耗了一万次,丢失了一万次。但你的数据不是从我的数据里复制出来的。你的数据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系统不认得你的数据。它把你的数据当成垃圾扔掉了。裴不在是从那些垃圾里长出来的。”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印记不在了,但他能看到手背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游。金色的,很细,像头发丝,在他的血管里游。那些金色细丝是从他的数据里丢出来的东西。它们没有地方去,只能在他的身体里游。游了十五年了。从2009年5月3日游到今天。
“你该走了。”第一个复印件说。
“去哪?”
“回去。回到你的副本里。你的副本还在运行。你只是从根目录里出来了,但你的身体还在副本里。你的身体在第七病区的37床上躺着。你的意识在根目录里站着。你要把意识放回身体里。”
“怎么放?”
第一个复印件指着脚下的玻璃。玻璃已经恢复了完整,没有裂缝,没有裂痕,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沈夜渡的脸——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眼下方有痣,手背上有印记。但镜像在做不同的动作。镜像在招手。
“跳下去。”第一个复印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