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喇叭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了五秒。三声之后,船上的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暖黄色的光消失了,暗红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不是水声,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哭。哭声在黑暗中回荡,越来越大,大到沈夜渡能感觉到声波在他的胸腔里震动。他的心脏和声波共振了。声波的频率在变化,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变到最低的时候,停了。哭声停了。黑暗中有光,很小的光,像萤火虫。光在空气中飘浮,从甲板飘到船舱,从船舱飘到餐厅,从餐厅飘到厨房。
厨房的门开着。门缝里透出光,暗红色的,和第一天晚餐时的光一样。沈夜渡走进厨房。厨房很大,至少能容下二十个人同时工作。灶台是不锈钢的,反着暗红色的光。灶台上有锅,锅里有油,油在冒烟。灶台的火没有开,油是自己热的。不是被火加热的,是被时间加热的。时间在加速。锅里的油从常温升到沸腾只用了几秒。油溅出来了,落在灶台上,落在沈夜渡的手背上。烫的,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烫。他的皮肤起泡了,很小,像一粒米。
裴不在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的沙子从他的皮肤下面钻出来了,游到沈夜渡的手背上,落在那个水泡上。沙子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水泡在沙子的温度下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样。
厨房的灯灭了。不是灭了一盏,是灭了所有的灯。灶台的火灭了,锅里的油不冒烟了。所有的光都灭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光,从冰箱里透出来的。冰箱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他打开冰箱。冰箱里没有食物,只有一颗头。204790的头。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紫色的,左脸颊上有学号——204790。学号下面有一行字,用指甲刻的。“第四天。204790。斩首。”
她已经在第二天死过一次了。溺水。现在她又死了一次。斩首。同一个玩家,同一个编号,同一个身体,被杀了两次。系统在重复利用尸体。尸体不是一次性用品,可以反复使用。杀了埋,挖出来再杀。只要数据还在,尸体就不会腐烂。
沈夜渡把冰箱门关上。冰箱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他打开,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第四夜。204790。”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暖黄色的,是暗红色的。光照在厨房里,照在地面上。地面上有一行字,用指甲刻的。“204790。死因:斩首。死亡时间:04:00。”现在是三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沈夜渡走出厨房。走廊里的地毯是湿的,被海水泡过,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墙壁上的画在暗红色光中看起来像是在流血。画里的海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船是红色的。所有的红色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红墙。红墙上有字,白色的,很小。“第四天。204790。斩首。时间:04:00。”
他走到204790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纸条上写着“204790。出来。”不是系统写的,是有人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他推开门。
204790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海,黑色的,没有浪。她的头发是湿的,还在滴水。床单是白色的,水渍是淡红色的。她在哭,没有声音。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和裴不在手心里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
“你知道了。”沈夜渡说。
“知道了。我会在四点钟死。斩首。不是被人砍的,是天花板掉下来的。天花板会裂开,一块铁板会从上面掉下来,砸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头会断。身体会坐在床上,头会滚到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很细,像头发丝。裂缝在扩大,从头发丝变成手指宽,从手指宽变成手掌宽。裂缝里有光,暗红色的。光里有东西——铁板,黑色的,很大。铁板的边缘很锋利,像刀片。
204790站起来,走到沈夜渡面前。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被时间烧红的。时间在她的眼睛里燃烧,烧得很快。眼白变成了红色,像一面被血浸透的旗。旗在飘,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时间吹的。时间在加速。
“你能救我吗?”她问。
沈夜渡没有说话。
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大,大到能看到牙龈。牙龈是黑色的,不是生病的黑,是被时间染黑的黑。时间在她的牙龈上留下了痕迹,像年轮,一圈一圈的。她的年龄在变化,从三十岁变成四十岁,从四十岁变成五十岁,从五十岁变成六十岁。她在变老。时间在她身上加速了。不是系统的规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在死之前变老。
沈夜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不是活人的温度。她在变老,体温在下降。从三十六度五降到三十五度,从三十五度降到三十四度,从三十四度降到三十三度。降到三十度的时候,她松开了他的手。
“谢谢你来看我。”
天花板裂开了。铁板掉下来了。边缘很锋利,像刀片。刀片落在她的脖子上,没有声音。她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体还坐在床上,脖子上的切口很平整,没有流血。血在切口处凝固了,像一层红色的蜡。
沈夜渡蹲下来,把她的头捡起来。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紫色的。左脸颊上有学号——204790。学号下面多了一行字,用指甲刻的。“第四天。204790。斩首。死亡时间:04:00。”
现在是四点整。
他把她的头放回床上,放在她身体旁边。头和身体之间的切口慢慢愈合了,皮肤长在一起了,血管接上了,骨头连上了。她活了。不是系统让她活的,是她自己活的。她不想死。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暗红色的,是暖黄色的。光照在房间里。204790坐在床上,面朝窗户。头发是干的,没有水渍。床单是白的,没有血。她的头在脖子上,没有掉下来。第四天没有发生。第四天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