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没有死人。204790的头被铁板切下来了，但沈夜渡把她的头放回脖子上的时候，切口愈合了。不是系统愈合的，是他愈合的。他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的伤口烫好了。他的体温太高了，比活人还高，高到能把死的东西烫活。裴不在说过，他的身体是热的，心是凉的。凉的心跳出来的血是凉的。凉的血流遍全身，他的身体一直是凉的。但他的手是热的。他的热不在心里，在手上。他的手比他的心热。
沈夜渡站在甲板上，面朝大海。海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像铅。天是灰色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船在灰色的空间里航行，像是被嵌在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里。石头的表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船在年轮的中心，一动不动。
口袋里的珠子不烫了。温度降下来了，降到和室温一样。珠子里面的光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转。珠子在休眠。不是死了，是在等。等第五天开始。
苏晚站在他旁边，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面上悬着，没有落下去。第四天的记录页上写的是“无死者”。她用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四个字——“第五天。未知。”她合上笔记本，面朝大海。
“今天会死谁？”沈夜渡问。
“不知道。规则在变。第一天死了204789，第二天死了204790，第三天没人死，第四天也没人死。规则不是固定的，规则在适应我们。我们不死，规则就改。”
“规则怎么改？”
“换人。换死法。换时间。”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第一天的记录页。第一天的记录是“204789。分尸。”第二天是“204790。溺水。”第三天是空白。第四天是空白。她在第四天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204790。斩首。”然后用笔划掉了。不是系统让她划掉的，是她自己划掉的。204790没有死在第四天。她把头接回去了。
船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铁板上，声音很脆。楚辞从黑暗中走出来，校服扣子系对了，衣领是正的，左眼下方没有疤。他的手里没有珠子，珠子不在他手心里了。他把珠子放进口袋了。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他的珠子，也装着别人的珠子。
“204791的珠子在你这里。”沈夜渡说。
“她给我的。不是亲手给的，是从灰里飞出来的。灰里有她的意识，意识把珠子推到我手里了。她在珠子里睡觉，等着下船。”
“下船之后呢？”
“下船之后，她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没有编号，没有天赋，没有记忆。但她会记得这艘船。不是记得发生过什么，是记得她在这艘船上活过。”
林小满从船舱里走出来，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里没有珠子，珠子在他的口袋里。银白色的光从口袋的布料里渗出来，很暗，像萤火虫。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以前长了。他在长大。时间在他身上加速了，但不是系统加速的，是他自己在加速。他想长大。
“你几岁了？”沈夜渡问。
“十六。今天十七。”
“生日？”
“今天。五月三日。”
2009年5月3日。小绫摔下楼的日子，张小红跳楼的日子，沈夜渡进入第七病区的日子。林小满出生的日子。
沈夜渡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灰色的光中看起来很年轻，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眉毛很浓，眉骨的形状很好看。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有一个光点，金色的，很小。那个光点不是从镜中学院带出来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出生的时候，沈夜渡正在第七病区的台阶上割腕。他的第一声啼哭和沈夜渡的第一滴血流在了同一个时间。
“你不该今天过生日。”沈夜渡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会死很多人。”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灯光是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光照在甲板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海面上。海面在白色光中变成了银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有东西——不是倒影，是很多人。所有在这艘船上死过的人，都站在海面上。204789、204790、204791。三个人，三个编号，三张脸。她们面朝船的方向，站成一排。204789站在最左边，204790站在中间，204791站在最右边。她们的左眼下方都有痣，圆的，黑色的，很小。三颗痣在银白色的光中反着光，像三颗被钉在脸上的钉子。
204789开口了。声音从海面上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甲板上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五天。204789。第二次死亡。死因：溺死。时间：04:00。”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第一天，分尸。现在她要死第二次。溺死。同一个编号，同一个身体，第二次被杀。船上的时间在循环，死人在复生，复生了再被杀。不是系统在循环，是规则在循环。规则是一首歌，唱完了再唱，永远不停。
沈夜渡走到船舷边，面朝海面上的204789。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恐惧的光，是认出了他的光。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眉毛。
“你能救我吗？”她问。
沈夜渡没有说话。
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她抬起右手，对着船的方向挥了挥。然后沉下去了。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像有人在水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银白色的镜面，镜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从她沉下去的位置向外扩散。
船上的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白色的光消失了，银白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水声，“滴答、滴答、滴答”。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水声从甲板下面传来的，从船舱里传来的，从船底传来的。船在漏水。不是船破了，是船在喝水。它在喝海水，海水从船底的缝隙里渗进来，从地板下面往上冒。水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