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站在金色的地面上,太阳在头顶正上方,不是斜的,是正的。正午十二点。他在船上待了十二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地面不再上升了,停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脚下是金色的透明地板,能看到海底。海底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尸体,没有光。只有黑色,很深很沉的黑色,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
裴不在站在他旁边,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他的脸被阳光晒得很白,白到像纸,但他手心里那道疤在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人体的温度。两个人的体温不一样了。沈夜渡的是三十六度七,裴不在的还是三十六度五。他的体温比他高。
“你的体温高了。”裴不在说。
“太阳晒的。你在阴影里站着,没有晒到。”
“我不是在阴影里站着,我是在你的影子里站着。你的影子把我遮住了,太阳晒不到我。我的体温是你的体温的影子。你的体温高了,我的体温还是原来的。”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投在金色地面上,很长,很黑。影子的头在他脚下,影子的脚在很远的地方。影子的形状不是他的形状,是另一个人的形状。那个人比他高,比他瘦,肩膀比他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和他一样。影子的主人不在他身边,在他的影子里。那个人在他的影子里站了十五年了。从2009年5月3日开始,他就在那里。
“你出来。”沈夜渡对着自己的影子说。
影子没有动。但影子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脚动,是手动。他从影子里伸出手,手指穿过影子,穿过金色地面,伸到了阳光下面。手指是透明的,能看穿,指尖是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手心里有一道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和他手心里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
沈夜渡蹲下来,握住那只手。手是凉的,不是海水的凉,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拉着那只手往上拉,手的主人从影子里浮上来了。不是慢慢浮的,是突然浮的,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冲出了水面。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胸口绣着37,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的疤,从桡骨茎突一直延伸到腕横纹。十五年前的疤。他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比他矮一毫米,和十五年前那颗痣在同一位置、同一大小、同一颜色。他是十五年前的沈夜渡。
沈夜渡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沈夜渡的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隔着一层阳光。阳光是金色的,照在两张脸上,两张脸上的痣都在发光。
“你老了。”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说。
“你年轻。”
“我年轻。我二十五岁,你二十七岁。你比我老两岁。我比你多活两年。两年里你经历了很多事。我不想知道。”
沈夜渡伸出手,想碰他的脸。他后退了一步,不让碰。
“你不要碰我。你碰了我,我就会变成你。我不想变成你。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我是十五年前的你,你是十五年后的我。我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沈夜渡把手收回来。
船上的钟声响了。不是从船上来的,是从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身体里传来的。他的身体里有钟,在心脏的位置,每跳一下,钟就响一声。钟声和他的心跳同步,一分钟七十二次。
“你把红绫公寓的钟吞了。”沈夜渡说。
“不是吞了,是放进去了。我把它放在我的心脏里。它替我计时,从2009年5月3日到2024年,十五年的时间。它走得慢,走得慢是因为我的心脏跳得慢。我的心脏跳得慢是因为你在第七病区割腕的时候,你的血流进了裴不在的伤口里。裴不在把我的心脏借走了。他没有还。”
十五年前的沈夜渡看着裴不在。裴不在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了一起。裴不在的瞳孔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十五年前的沈夜渡的瞳孔里也有。一样的碎玻璃,一样的光点,一样的旋转速度和方向。
“你把我的心脏还给我。”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说。
裴不在从口袋里伸出手,掌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道疤,疤里有东西在跳。不是脉搏的跳,是心跳,一颗很小的、缩在疤痕组织里的心脏。心脏是红色的,还在跳,很慢,一分钟六十次。他把手伸到十五年前的沈夜渡面前,把手心里的疤对着他的胸口。
“你自己拿。”裴不在说。十五年前的沈夜渡把手伸进裴不在手心里的疤里。手指穿过疤痕组织,像穿过一层水雾。他摸到了那颗心脏,很小,缩在疤痕的最深处。他把它捏住了,往外拉。心脏从疤痕里被拉出来了,拉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根根金色的细丝,像头发丝,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细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在心脏和他的胸口之间。他把它放回自己的胸口,放回心脏原来的位置。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被心跳震的。心脏开始跳了,很快,一分钟九十次,比他正常的心跳快。他的心脏在适应,适应新的身体,新的时间,新的自己。船上的钟声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他心脏里的钟不响了,时间不再计时了。十五年的时间结束了。他是新的他了。
“你自由了。”沈夜渡说。“我自由了。你把我的心脏还给我了,你把我的时间还给我了。谢谢你。”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怨念剪刀,S级。刀刃上的锈迹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旧,像十五年前的旧。刀刃上的缺口还在,月牙形的,月牙的凹陷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十五年前的血。他把剪刀递给十五年前的自己。“你拿着。”十五年前的沈夜渡接过剪刀。剪刀在他手心里变凉了,凉到和十五年前的血一样的温度。他的血是凉的,比正常人的血凉。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他的身体是凉的。“你比我凉。”沈夜渡说。“我比你凉,因为我刚从影子里出来。影子里没有太阳,影子里是凉的。”
他把剪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沈夜渡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十五年前的自己把剪刀插进胸口,没有血,没有伤口,剪刀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水雾。他的身体在剪刀穿过的时候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穿过之后,身体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剪刀不见了,它从身体里穿过去,穿到了身后。身后站着一个人,裴不在。剪刀插在他的手心里,刀尖从手背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