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放下来了,放在自己的脸上,摸着自己左眼下方那颗痣。她没有痣,但她摸的位置和沈夜渡那颗痣的位置一样。她在摸他不存在的东西。
“你的痣呢?”沈夜渡问。
“烧掉了。在第三天,204791把自己烧成灰的时候,我的痣也跟着烧掉了。那颗痣是你的,你送给我,我把它弄丢了。对不起。”
船上的喇叭响了。不是从船上来的,是从海底来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叫。叫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了五秒。三声之后,金色的地面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开的,是从边缘开始裂。裂缝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网的中心站着沈夜渡、裴不在和小绫。裂缝越来越近,越来越窄,最后在他们脚下汇合。金色的地面碎成了无数小块,每一小块都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面一面金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红绫公寓,有的映着第七病区,有的映着镜中学院,有的映着血色游轮。
小绫从沈夜渡怀里跳下来,落在一块悬浮的镜面上。她的脚踩在镜面上,镜面没有碎。她在镜面上站稳了,转过身,面朝沈夜渡。
“我该走了。”她说。
“去哪?”
“去红绫公寓。我妈妈在那里。我要去看她一眼。就一眼。看完我就走。去一个她找不到我的地方。”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204791的珠子,金色的,里面有光在旋转。光里有一个人,204791。她还在睡觉,睡得很沉,不会醒。他把珠子递给小绫。“你拿着。路上如果遇到危险,就把珠子捏碎。里面的人会出来帮你。”
小绫接过珠子。珠子在她手心里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人体的温度——三十六度五。珠子认得她的体温。她的体温是从沈夜渡手里传过去的。她转过身,踩着那些悬浮的镜子往前走了。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镜面上,每踩一步,脚下的镜面就会发光。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光在她身后连成了一条路,从沈夜渡面前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路很长,看不到尽头。她走了很远,远到变成一个银色的小点。小点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裴不在走到沈夜渡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条银白色的路。路在慢慢消失,不是从远处开始消失的,是从近处开始消失的。沈夜渡脚边的镜面先暗了,然后是裴不在脚边的,然后是更远的。暗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远处的小点又闪了一下。很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到沈夜渡睁不开眼。
他睁开眼睛。小绫不见了。路不见了。所有的悬浮镜子都不见了。他又站在金色的地面上了。地面是完整的,没有裂缝,没有碎块。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走了。”裴不在说。
“走了。走之前把珠子还给我了。”沈夜渡摸了摸口袋。珠子还在,和那些照片、便签纸、病历复印件、纸条、其他人的珠子放在一起。
船上的钟声响了。和红绫公寓那个挂钟一模一样的声音,“咔、咔、咔”,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声音从头顶传来,从海面上传来的。海水里有光,银白色的,从上面往下照。光照在沈夜渡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痣在银白色的光中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人体的温度——三十六度五。那颗痣活了。
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海水变成了透明的。透过海水,沈夜渡看到了天空。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有云,白色的,很慢地在飘。有太阳,金色的,很大。阳光从海面上照下来,穿过海水,穿过黑暗,落在他脸上。
“天亮了。”沈夜渡说。
“不是天亮。是船沉到海底了。头顶上的不是天空,是海面。海面上的光不是太阳,是血色游轮号的船灯。船在沉到海底之前把最后一盏灯打开了。它在照你。”
沈夜渡仰头看着那片发光的海面。光在海水里折射,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彩虹。彩虹的颜色和剪刀刀刃上那些锈迹的颜色一样。所有的颜色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叠加在一起,形成了白色的光。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怨念剪刀,S级。刀刃上的锈迹在白色光中看起来很新,像刚长出来的。刀刃上的缺口还在,月牙形的,月牙的凹陷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十五年前的血。他把剪刀举起来,刀尖对准头顶的海面。
“你要做什么?”裴不在问。
“把天剪开。”
他把剪刀插进海水里。刀尖穿过海面,像穿过一层玻璃。海面在他的刀尖周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涟漪是金色的。他把剪刀继续往上插,插到刀刃的一半,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被挡住了。海面上的太阳挡住了刀尖。太阳不是真的太阳,是船灯。船灯不是真的灯,是规则。规则是固体,在海水里凝固了。剪刀插进规则里的时候,刀刃上的血迹开始融化。血从刀刃上流下来,滴进海水里,和海水混在一起。海水从透明变成了淡红色,从淡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海水在翻涌,像一个活的东西在挣扎。
海面上的太阳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船灯灭了,规则碎了。沈夜渡把剪刀从海水里抽出来,刀刃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规则的血。规则的血是黑色的,很稠,像沥青。沥青从刀刃上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金色的地面上。地面被沥青烫出了一个个小洞,洞里冒出白烟,白烟里有焦糊味,有甜腻味,有血腥味。和红绫公寓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裴不在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拿剪刀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
“你剪开了。”
“剪开了。规则碎了,太阳灭了,船灯灭了。船在沉下去之前把最后一盏灯用掉了。它没有灯了。”
沈夜渡把剪刀放回口袋。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没拿出来,第十一天的。他掏出来打开。上面的红字已经干了,不再洇开。字迹很清楚。“第十一天。204793。死因:无。死亡时间:无。”没有死因,没有死亡时间。她不会死。规则找不到她。
金色的地面开始上升。不是慢慢升的,是突然升的。沈夜渡站在地面上,感觉自己像站在一部正在上升的电梯里。上升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风是凉的,从下面往上吹,从海底吹来的。裴不在站在他旁边,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夜渡的手。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手心里各有一道疤。一样的长度,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两道疤在白色的光中慢慢融合,变成了一道疤,在两只手之间。不是他的手,也不是裴不在的手。是第三个人的手。那只手是透明的,能看穿。手心里有一个三角形,三条线交汇的地方,有一粒沙子。金色的,很小。沙子是活的,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沈夜渡的心跳同步。
金色的地面冲出了海面。沈夜渡站在地面上,面朝大海。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太阳是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他的体温从三十六度五升到了三十六度七。他的身体在变热。血色游轮号不见了。它沉到海底了,在金色的地面下面。沈夜渡低头看着脚下的金色地面,地面是透明的,能看穿。透过地面,他看到了船。船躺在海底,船底朝上,甲板朝下。甲板上站着一个人,204793。她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金色。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她抬起右手,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然后沉下去了。船也跟着她沉了,沉到更深的地方,深到连金色的光都照不到。
第十一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