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底停稳的时候,沈夜渡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喇叭声,不是水声,是钟声。很沉,很低,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敲响,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长,长到让人以为已经结束了,下一声才缓缓到来。钟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的黑暗中,从脚下的金色地面里,从他怀里小绫的身体里。她的身体在钟声中震动,像一个音叉,每一次震动都让她变得更实在一些。
“这是哪里的钟?”沈夜渡问。
裴不在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这是红绫公寓的钟。那个挂钟,钟面发黄,指针是红色的,秒针每走一步都会停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你第一天进去的时候就听过它。”
“它怎么在这里?”
“因为红绫公寓在船上面。不是船在红绫公寓下面,是红绫公寓在船上面。船沉了,红绫公寓也跟着沉了。整栋楼都在海底,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沈夜渡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色的天空。不是天空,是海水。海水里有东西在往下沉,很慢,像一片片落叶。落叶是白色的,纸一样的白。他眯着眼睛看,看清了——是纸条。一张一张的纸条,从海面上飘下来,折成四折,和他在血色游轮上每天收到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接住了一张。纸是湿的,被海水泡过,上面的红字已经洇开了,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第十一天。204793。”新编号。不是204789,不是204790,不是204791,不是204792。是204793。一个新的死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编号。在红绫公寓没见过,在第七病区没见过,在镜中学院没见过。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十张了。加上这张,十一张。最后一张会在明天飘下来。
小绫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有一个光点,金色的,很小。她看着沈夜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他左眼下方的痣。她的手指很小,很凉,但指尖是热的,三十六度五。
“你的痣在跳。”她说。
“它每次被人摸都会跳。”
“它认得我的手指。我的手指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摸到的就是你的痣。你站在镜子前面,看了我很久。你把手贴在镜子上,你的痣从你的脸上掉下来了,穿过玻璃,落在我的脸上。不疼的。一点都不疼。你笑了一下。”
沈夜渡想起在镜中学院里,小绫对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是另一个小绫,镜子里的那个。这个小绫是影子,从镜子里走出来了。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你妈妈在等你。”沈夜渡说。
“她在红绫公寓。在304房间。坐在窗户前面,面朝外面。她等了我十五年。她不知道我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她以为我还在镜子里。她每天都会去一楼大厅,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不是在看她自己,是在看我。她以为我在镜子里。”
“你想见她吗?”
小绫摇了摇头。“见了她,我就走不了了。她会把我留下来。她会抱着我哭,哭很久。她的眼泪会把我的衣服打湿。我的衣服是红色的,湿了之后会变成深红色,像血。我不想让我的衣服变成血的颜色。”
船上的灯亮了。不是从船上来的,是从脚下来的。金色的地面在发光,光从下面往上照,把沈夜渡和小绫的影子投在头顶的海水上。影子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像两只蝙蝠。蝙蝠在飞,不是真的在飞,是海水在流动,带动了影子。
裴不在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小绫。她的脸在金色的光中看起来很白,白到像纸。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很小,微微张开,能看到两颗门牙。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很小,像一道裂开的冰。
“你见过她。”裴不在说。
“见过。在镜中学院。她在镜子里,我在镜子外面。她把手从镜子里伸出来,要我进去。”
“你进去了吗?”
“没有。我把镜子翻过来了,镜面朝下扣在地上。她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说‘你走吧,第四节课还没结束,林老师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