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所有的颜色在同一时间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光,从船底来的。船底的那只手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光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像一束束探照灯。光柱在黑暗的海水中扫射,照到了很多沈夜渡之前看不到的东西。沉船、骸骨、生锈的锚、破碎的桅杆,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海底,仰头看着船的方向。他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沈夜渡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海底的那个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艘船的高度,隔着十五年的时间,隔着无数个副本的记忆。
船开始往下沉了。不是慢慢沉的,是被人拉下去的。海底的那个人伸出了手,不是要拉船,是要拉他。他要把沈夜渡拉回十五年前,拉回他割腕的那一刻,拉回他躺在第七病区台阶上等死的那一刻。沈夜渡没有挣扎。船沉得快,他沉得也快。海水从他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漫到胸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海底那个人的脸。不是他的脸了,是裴不在的脸。海底的人不是十五年前的他,是十五年前的裴不在。裴不在在海底等了他十五年,从2009年5月3日等到今天。
沈夜渡把手伸进水里。手指穿过海面,像穿过一层玻璃。海水是凉的,和第七病区台阶上的血一样的温度。他把整只手都伸进去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然后是手肘。他的手在海底出现了,从裴不在身后的空气中伸出来,碰到了他的肩膀。
海底的裴不在转过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是湿的,沾着海水。他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海底握在一起。周围的骸骨和沉船在金色的光中慢慢融化,变成液体。液体是金色的,很亮,像融化的黄金。黄金在海底流动,从四面八方流向他们,在他们脚下汇聚,形成了一片金色的地面。地面是硬的,踩上去不会陷下去。沈夜渡从船上走下来了,走进海水里,走到海底。他站在金色的地面上,脚踩着黄金,手握着裴不在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隔着一层海水。海水在退,从他们头顶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腰,从腰退到脚踝。海水退完之后,他们站在一片金色的地面上,头顶是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他们脚下的金色在发光。
“这是哪里?”沈夜渡问。
“这是船底。船已经沉了。你站在船底的龙骨上。龙骨下面是海底。海底上面是船。船里面是你。”
沈夜渡低头看脚下的金色地面。地面是透明的,能看穿。透过金色,他看到了船。船在他的脚下,倒着的,船底朝上,甲板朝下。甲板上站着一个人,204792。她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龙骨。
“你还活着?”沈夜渡问。
“活着。船沉了,我还活着。船沉了不代表我死了。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
船上的喇叭响了。不是从船上来的,是从龙骨下面来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巨大的牛在水底叫。叫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了五秒。三声之后,龙骨裂了。不是被声音震裂的,是自己裂的。裂缝从沈夜渡的手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蜘蛛网。裂缝里有光,金色的,从下面往上照。光照在沈夜渡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
龙骨折了。不是慢慢折的,是突然折的。沈夜渡脚下的金色地面裂成了两半,他站在左边那一半上,裴不在站在右边那一半上。两半之间的距离在拉大,从一步宽拉到两步宽,从两步宽拉到三步宽。拉到十步宽的时候,停了。裴不在看着他。他也看着裴不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裂缝,裂缝里有光,金色的,很深,看不到底。
“你跳过来。”裴不在说。
“你跳过来。”
“我跳不过去。我站在裂缝的右边,你站在左边。裂缝只认一边。你过来,裂缝就合上了。我过去,裂缝会更大。”
沈夜渡看着脚下的裂缝。裂缝里有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的。很小,是小孩的手,五根手指,指甲粉红色的。手背上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握住了那只小手。小手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拉着那只手往上拉,小手的主人从裂缝里浮上来了。不是小绫,是另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她的左眼下方没有痣,脸是干净的。
“你是谁?”沈夜渡问。
“我是小绫。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绫。那个小绫在镜子里,我是那个小绫的影子。影子从镜子里出来了,站在你面前。”
“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家。回红绫公寓。我妈妈在那里等我。她等了我十五年了。”
沈夜渡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大,大到能看到牙龈。牙龈是粉红色的,健康的。
“我带你回去。”沈夜渡说。
他把她从裂缝里拉出来,抱在怀里。她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她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穿。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后面的裴不在。裴不在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越转越快。裂缝合上了。不是慢慢合的,是突然合的。两半金色地面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像两座山撞在了一起。声响消失之后,地面恢复了完整。沈夜渡站在金色的地面上,怀里抱着小绫的影子。裴不在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没有裂缝了。
“你过来了。”沈夜渡说。
“没有。是你过来了。你从裂缝的左边跳到了右边。你跳的时候怀里抱着她,她的重量把你拉过来了。你的重量比她大,你把她带过来了。”
沈夜渡低头看怀里的小绫。她的身体不透明了,变实了。透过她的身体看不到后面的东西了。她是真的了。从影子变成了人。
船沉到了海底。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沈夜渡站在龙骨上,脚下是金色的地面,头顶是黑色的天空。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他怀里的孩子在发光。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