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不是几分钟，不是几小时。沈夜渡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还在，一分钟七十二次，和正常人一样。裴不在的心跳也在，和他同一个频率。两个人的心跳在黑暗中重叠，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流，水面平齐，流速相同，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不是金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不是乳白色的。是蓝色的，很深很沉的蓝色，像深海里的光。光点在黑暗中慢慢变大，从针尖大小变成指甲盖大小，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一个人那么高。蓝色的光里站着一个人。不是老人，不是管理员，不是十五年前的沈夜渡。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很短，脸上的皮肤很粗糙。他的左眼下方没有痣，手背上没有印记，手腕上没有疤。他是干净的，空白的一张脸。
沈夜渡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是谁。他是第一个从游戏里出去的人。在系统建立之前，在副本出现之前，在规则被写下来之前，有一个人走进来了，然后又走出去了。他是第一个玩家，不是那个老人。老人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人，他是第一个走出去的人。
“你认识我？”沈夜渡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的编号。204781。你是最后一个。第一个进来了，最后一个出去了。中间的那些人，有的进来了没出去，有的出去了又进来了。你是唯一一个只进不出的人。你进来了三次，三次都没出去。今天是第三次，你要出去了吗？”
沈夜渡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有一个光点，蓝色的，和光一样的颜色。光点在旋转，很慢。
“你出去之后去了哪里？”沈夜渡问。
“去了另一个地方。不是现实，不是游戏，是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现实和游戏之间，一半是真实的，一半是假的。我在那里住了十五年。从2009年到2024年。十五年里我每天都在等，等有人来敲门。没有人来。门从来没有响过。今天是第一天有人来敲门。”
“我没敲门。我站在这里，没有敲门。”
“你站在这里，就是在敲门。你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会震动。震动会传到门上，门会响。门响了，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不是地面，是光。蓝色的光在他的脚下变成了固体，硬硬的，像玻璃。玻璃下面有东西，黑色的，在动。不是鱼，是人。很多很多人，在他的脚下走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所有人的脸都是朝上的，朝着他的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他们在睡觉。在这个地方睡觉，睡了很多年。从进入游戏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睡在这里了。他们的身体在副本里活动，意识在这里沉睡。
“他们是谁？”沈夜渡问。
“他们是死了的人。不是死在副本里的，是死在现实里的。他们在现实里死了，系统把他们的意识收进来了，存在这里。这里不是坟墓，这里是医院。他们在等，等有人把他们叫醒。”
“谁能叫醒他们？”
“你。你是能把死人叫醒的人。裴不在说过的。你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沈夜渡转头看裴不在。他站在蓝色的光里，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他的脸在蓝光中看起来很冷，嘴唇是紫色的，不是冻的，是光的颜色。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
“你说过。”裴不在说，“在第七病区。你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你看着我。你说，你是能把死人叫醒的人。不是系统给你的天赋，是你自己的。你自己会。你不用学，不用练，不用升级。你站在那里，死人就会醒。”
沈夜渡低头看着脚下的那些人。他们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动。不是快速转动，是慢慢睁开。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叫醒，不想醒，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上抬，露出下面的眼球。眼球是棕色的，有光点，蓝色的，很小。所有人的光点都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和他心跳的频率一样。他的心跳在叫醒他们，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扇门被敲响。
第一个人睁开了眼睛。他站在玻璃下面，仰着头，看着沈夜渡。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沈夜渡听不到声音，玻璃太厚了。但他能读出唇语。“谢谢。”只有两个字。第二个人也睁开了眼睛，嘴唇在动，说的也是“谢谢”。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所有的人都在说同一句话。“谢谢。”声音从玻璃下面传上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很多人在他脑子里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很吵，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夜渡蹲下来，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不是海水的凉，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他的手碰到玻璃的瞬间，玻璃裂开了。裂缝从他的手下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蜘蛛网。玻璃碎了，碎片没有掉下去，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脸，所有的脸都是同一个表情——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我终于醒了”的笑。
玻璃下面的人从裂缝里爬出来了。不是慢慢爬的，是突然爬的。像一箱被倒出来的鱼，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他们站在蓝色的光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年轻有的老。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做着不同的表情。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沈夜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