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游了很久。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时间。只是游。水越来越深，光越来越暗。深处的字没有光了，黑黑的，像一块块石头。石头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他游到最下面，脚踩到了水底。水底是软的，像踩在泥上。泥里有东西，硬硬的，圆圆的。是石头。很多很多的石头，大大小小，和他在河边捡到的那块一样。他捡起一块，在手里摸了摸。石头上刻着字，很小的字。他把石头凑到眼前，看不清。水太暗了。他把石头放在嘴边，用舌头舔了一下。字的轮廓在舌尖上显现出来了。“红绫公寓。2009年5月3日。”
他摸到了第一块石头，第二块，第三块。所有的石头都刻着字，所有的字都是他见过的。副本的名字，日期，编号。他把石头放回泥里，站起来。脚在泥里陷得很深，泥没过了脚踝。
头顶有光。金色的，从水面上照下来的，很远。他仰头看着那道光，光的周围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在扩散，越扩越大，大到看不见边缘。那是他跳下来的地方。裂缝还在，水面还在。他还在下面。
他往上游。水的阻力又变大了，从水变成胶水，从胶水变成泥。泥裹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动。他挣扎了一下，泥更紧了。不挣扎了，泥松了。他不动了，身体开始往上浮。不是他在游，是水在推他。水从下面往上涌，像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把他往上推。他被推到了水中间的位置，四周的字又亮了起来。认得的字在发烫，不认得的字是凉的。他伸手抓住了一个字——“裴”。不是裴不在的裴，是裴这个字。字在他手心里发烫，烫到他的手心发红。它认得他。不是他认得它，是它认得他。它在很久以前就认得他了，比他还早。早到系统还没有建立，副本还没有出现，规则还没有被写下来。它就在那里了。
他松开手，字从他的指缝间游走了。他继续往上浮。水越来越亮，光越来越强。强到他睁不开眼。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头露出了水面。风从上面吹下来，吹在他的脸上。风是凉的。他的体温比风高。风是三十六度二，他是三十六度五。他比风热。他睁开眼，看到了裂缝的边缘。裴不在蹲在边缘，手伸在裂缝里，手指在水面上画着圈。圈是金色的，一圈一圈的，从他的手指向外扩散。
沈夜渡抓住他的手。手是凉的。三十六度五。和他一样。他被拉上来了，躺在河岸上。石头硌着他的背，很疼。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把脸埋在石头里。石头是热的，三十六度七。比他体温高零点二度。他的脸被石头烫了一下。
他坐起来。口袋里的东西还在吗？他摸了摸口袋。照片还在，纸条还在，珠子还在，剪刀还在，镜子还在，卡牌还在。所有的东西都在。他没有把它们留在岸上。他带着它们下水了。它们在他的口袋里，没有被水泡湿，没有沉下去，没有丢。
“你看到了什么？”裴不在问。
“看到了字。很多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副本。副本沉在水底，像石头一样。我捡不起来。”
“你不用捡。它们在那里，不会跑。”
沈夜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衣服是干的，没有被水泡过。他下水了，但衣服没有湿。是因为水不认他的衣服，只认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水里是湿的，衣服是干的。他在水里是湿的，出来是干的。水把身体上的湿带走了，留在了水底，变成了石头。他身体上的湿是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等着他下次来捡。
他走到裂缝边，低头看着下面的水。水是金色的，很亮。水面上有他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黑色的。倒影里的裴不在站在他身后，左眼下方有痣，圆的。
“你的痣是圆的。”沈夜渡说。
“你的痣是椭圆的。圆的椭圆的不一样。我们是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沈夜渡把口袋里的石头掏出来。红绫公寓的那块。石头是黑色的，圆圆的，上面刻着字。他把石头扔进裂缝里。石头落下去，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是金色的，很亮。亮了一下就灭了。石头沉下去了，沉到水底，和其他石头在一起。它回家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块石头。第七病区的。白色的，方方的。刻着“第七病区。2009年5月3日。”他把石头扔进裂缝里。石头沉下去了。
第三块。镜中学院的。灰色的，透明的。刻着“镜中学院。2009年5月4日。”扔了。
第四块。血色游轮的。红色的，光滑的。刻着“血色游轮。2024年。”扔了。石头一块接一块地落进水里，水花一朵接一朵地溅起来。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最后一块石头是他的。不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石头是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旋转。光是金色的。石头上刻着字——“沈夜渡。2009年5月3日—”。后面没有日期。他的死期还没有到。他还没有死。他活着。
他把石头扔进裂缝里。石头落下去，没有溅起水花。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在旋转，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道水柱。水柱从裂缝里喷出来，喷得很高，高到看不见顶端。水柱是金色的，很亮。光照在河岸上，照在石头上，照在沈夜渡的脸上。
水柱落下来了，落在他身上。水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和他的体温一样。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脖子，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腿，流到地上。地上被水冲出了一个小坑，坑里有水，水里有倒影。倒影里有他的脸。他的手在倒影里伸出来，不是从坑里伸出来的，是从倒影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很小，是小孩的手。五根手指，指甲粉红色的。手背上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
沈夜渡蹲下来，握住那只手。手是凉的，不是海水的凉，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他把手从倒影里拉出来，手后面连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
“你是谁？”沈夜渡问。
“我是小绫。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绫。那个小绫在镜子里，我是那个小绫的影子。影子从镜子里出来了，站在你面前。你见过我了，在血色游轮上。你把我从裂缝里拉出来，抱在怀里。我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你把我带到了这里。”
沈夜渡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很大，大到能看到牙龈。牙龈是粉红色的，健康的。
“你妈妈在等你。”沈夜渡说。
“她在红绫公寓。在304房间。坐在窗户前面，面朝外面。她等了我十五年了。她不知道我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她以为我还在镜子里。你带我回去见她。”
沈夜渡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她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她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穿。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后面的河、石头、裴不在。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和他不一样。
裴不在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小绫的头发。头发是软的，细细的。
“你是活的。”裴不在说。
“我是活的。你也是活的。我们都是活的。”
沈夜渡扛着小绫，沿着河岸往上走。上游的方向。河水从上游流下来，流过他的脚边。水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和他体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