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河面在脚下裂开了。不是冰裂的那种脆响,是更沉的、更闷的、像大地裂开的声音。沈夜渡低头看到自己的脚正站在裂缝的正中央,两只脚分别踩在裂缝的两边。左边是上游,右边是下游。河水从左边流过来,流进裂缝里,消失在黑色的深处。裂缝在扩大,从脚掌宽变成脚长宽,从脚长宽变成一步宽。他跨了一步,站到上游的岸边。裴不在也跨了一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道裂缝像一张嘴一样越张越大。
裂缝下面有水声。不是河流的水声,是瀑布的水声。水从高处落下,砸在下面的水面上,发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轰鸣。轰鸣声从裂缝里传上来,震得地面在抖。沈夜渡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碰到了水,水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凉,是更沉的、更重的、像被压了很多年的那种凉。他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会儿,水在他的手指周围形成了小小的漩涡。漩涡是金色的,很亮,在黑色的裂缝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水下面有什么?”裴不在问。
沈夜渡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金色的水珠,水珠在往下滴,滴在裂缝的边缘上,边缘被水滴烫出了一个个小洞。水是热的。不是他感觉到的那种凉,是真正的水温。他的手比水凉。他的手是三十六度五,水比他的手热。水的温度是多少?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舌尖舔了一下。没有温度。水和水之间没有温差。他自己和自己的体温是一样的。
“我下去看看。”沈夜渡站起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堆在地上。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堆成了一座小山。
裴不在看着他。“你不带它们下去?”
“它们太重了。我带不动。”
沈夜渡走到裂缝边,面朝下游的方向。河水从他脚边流过,流进裂缝里。他跟着河水走了一步,脚踩空了。身体往下坠。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风是热的,不是沙漠那种热,是更湿的、更黏的热,像有人在风口放了一盆热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了风的温度。三十七度。比他体温高零点五度。风在发烧。
他睁开眼睛。已经在水里了。四周都是水,金色的,透明的。他悬浮在水中,上下左右都是光。光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往上浮还是在往下沉。身体没有重量了,手脚没有感觉了。他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种子,等着发芽。水里有很多东西。不是鱼,不是石头,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是文字。一个一个的字,悬浮在水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大的字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字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它们在水里漂着,像一群一群的鱼。他伸手抓住了一个字——“红”。红色的红,红绫公寓的红。字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它认得他。他从红绫公寓带出来的石头上有这个字。他松开手,字从他的指缝间游走了。
又抓了一个。“绫。”丝字旁,右边是夌。小绫的绫。字在他手心里发烫,不是烫伤的那种烫,是人体的温度。三十六度五。小绫的体温和他一样。他在红绫公寓摸过她的头,她的头是凉的。不是体温,是死人的温度。死人没有体温。这个字有体温。它活着。他松开手,字游走了。
第三个字。“七。”第七病区的七。字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躲在其他字的后面。他伸手去够,够不到。水太深了,他的手臂不够长。他往前游了一下,水的阻力很大,像在胶水里游。他的身体被胶水裹住了,动不了。字在远处看着他,不发烫了。它不认得他。他松开手,字沉下去了。
第四个字。“镜。”镜中学院的镜。字很大,比他头还大。他在水里转了个身,面朝那个字。字上面有裂纹,从上到下,像被什么东西劈开过。裂纹里有光,银白色的。他认识那个光。镜中学院的光。他把手放在字的裂纹上。裂纹合上了,光灭了。字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没有裂纹的、完整的字。
第五个字。“血。”血色游轮的血。字是红色的,不是金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字上面有斑点,黑色的,很小。斑点像痣。他把手指放在斑点上,斑点在他的指尖下跳动。不是字在跳,是痣在跳。这颗痣认得他的手指。他在血色游轮的甲板上摸过204792的痣,那颗痣是圆的。这个是椭圆的。是他的痣。
他把字推开,继续往前游。水的阻力变小了,不是胶水了,是水了。他的身体在水里自由地移动,手脚能伸开了。他游过了一个又一个字,有些认得的,有些不认得的。认得的字会发烫,不认得的字是凉的。他的体温只能让认得的字发热。不认得的字不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