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沈夜渡说。
“我过不去。河是我的身体。我站在河对岸，我的身体在河里。你看到的这个我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能过河吗？”男孩把手从光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不透明了，能看到指甲盖上的白色月牙。月牙很小，像一弯被压扁的月亮。
沈夜渡走到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和他体温一样。水认得他的温度。他踩进水里，脚底碰到了河底。河底是软的，像踩在沙滩上。沙子里有东西，细细的，硬硬的，是碎石头。碎石头的边缘不锋利，被水磨了很多年，圆润得像一粒粒豆子。他往前走，水没到脚踝，没到小腿，没到膝盖。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没到了腰。河对岸的男孩还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影子在水面上，和沈夜渡的影子并排着。两个人的影子中间隔着一层水的表面。
沈夜渡继续往前走。水没到胸口，没到脖子，没到下巴。他踮起脚尖，下巴抬起来，嘴唇露出水面。水在他嘴唇下面荡来荡去，凉凉的。他走到了河对岸，脚踩在石头上。石头是热的，三十六度七，比他体温高零点二度。石头上刻着字——“204781。沈夜渡。2024年。”他把脚从石头上拿开，石头上的字被他的脚底蹭掉了一部分，剩下的一半还在发光。
男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男孩比他矮很多，只到他腰。沈夜渡低着头看着男孩，男孩仰着头看着他。男孩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比他小一号。他的痣是小的，沈夜渡的痣是大的。同样形状，不同大小。
“你的痣比我小。”沈夜渡说。
“你的痣比我大。你的痣是长大了的我的痣。我的痣长大了，就变成你的痣。”男孩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夜渡的痣。指尖碰到痣的瞬间，痣跳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认出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曾经碰过这颗痣，在很久以前，在系统刚建立的时候。他是第一个NPC，沈夜渡是第一个玩家。他们见过面，在系统建立的同一天。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同一颗痣。
“你等了多久？”沈夜渡问。
“等了十五年。从2009年5月3日到今天。十五年。你来了三次。第一次你在河的这边站着，没有过河。第二次你走到河边，没有下水。第三次你下水了，走过来了。你走到我面前了。”男孩把手收回去，摊开手心。手心里有一道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和沈夜渡手心里的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但他的手比沈夜渡的小，疤也比他的小。
“这是你留给我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你的手比我大，你的疤比我长。我的手被你的手盖住了，你的疤印在我的手心里了。十五年了，它没有消失，一直在我的手里。今天我还给你。”沈夜渡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两只手贴在一起，大手盖小手。手心里的两道疤重叠在一起，一道大的，一道小的。大的变小了，小的变大了。两道疤变得一样大，一样长，一样形状。男孩把手收回去，手心里的疤没有了，皮肤是干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河里的水开始流了。之前不流，现在流了。从沈夜渡站的方向流向男孩站的方向。水流很慢，但能看出来。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从河的这边扩散到河的那边。涟漪碰到河岸的时候，反弹回来，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形成更复杂的波纹。波纹的形状不是圆形的，是椭圆形的，和他痣的形状一样。
裴不在从河那边走过来了。他没有下水，他走在河面上。脚踩在水面上，水面在他脚下变成了固体，透明的，像冰。他走过河的时候，脚下的冰裂开了。裂缝从他的脚印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网的中心是他走过的每一步。他走到河对岸的时候，整条河的水都变成了冰。冰是金色的，透明的，能看到冰下面的河底。河底有很多很多的石头，大大小小，圆圆的，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字。有的刻着副本的名字，有的刻着玩家的编号，有的刻着日期。最底下的那块石头在最深处，金色的光照不到，但能看到轮廓。那块石头很大，大到占了整条河床。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始。”开始的开头，源头的源，第一个副本的第一个字。
裴不在走到沈夜渡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脸在金色的光中看起来很暖和，嘴唇是淡红色的，鼻尖是粉红色的。男孩看着裴不在，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你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我在这里守了十五年，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影子在河里漂。你的影子从河的上游漂到下游，从下游漂到上游。漂来漂去，永远不停。你在找一个人。你找到了吗？”
裴不在看着沈夜渡。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很快。“找到了。”他说。
男孩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他抬起右手，对着裴不在的方向挥了挥，然后转过身，走进金色的光里。光在他身后合上了，他消失了。河对岸空了，只剩下一排排圆圆的石头，安静地躺在河岸上。
河里的冰融化了。不是慢慢化的，是突然化的。金色的水从冰下面涌出来，把冰顶碎了。碎片在水面上漂着，有的往下游漂，有的往上游漂，有的在原地打转。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红绫公寓的楼梯间，有的映着第七病区的检查室，有的映着镜中学院的镜面教室，有的映着血色游轮的甲板。所有的画面都是沈夜渡去过的地方。
他伸出手，接住一块碎片。碎片在他手心里融化，变成一滴水。水是温的，三十六度五。他把水倒在河面上。水落在河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是金色的，很亮，亮了一下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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