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从河对岸走过来了。他没有过河,是从河上面走过来的。他走在水面上,水面在他脚下变成了固体。透明的,像玻璃。他走过河的时候,脚下没有声音。他走到沈夜渡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比沈夜渡高一个头。他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下巴是尖的,皮肤是白的,没有胡茬。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冻的,是涂了口红。
“你认识我吗?”沈夜渡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的编号。204781。你是最后一个。我是倒数第二个。我的编号是204780。你比我少一位。你的编号比我短。短一个数字。”
沈夜渡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上戴着十三枚戒指,十三个副本。他的手指很细,戒指在手指上松松垮垮的,随时会掉下来。他转了转最上面的那枚戒指,刻着“红”的那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停了下来。字朝上。
“红绫公寓是你通关的第一个副本。这枚戒指是我从红绫公寓的404房间里捡到的。它在地上,在茶几下面。你走的时候没有看到它。它很小,很亮,会反光。它反光的时候,我看到了。我把它捡起来了。戴在我的手指上。我的手指被戒指卡住了。拔不下来了。”
沈夜渡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很亮,字是黑色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字的边缘有焦痕。红绫公寓的404房间着过火吗?没有。他没有见过火。但他见过红色的信封,红色的发卡,红色的布条。所有的红色都是火。火没有烧起来,但温度到了。纸会焦,木头会焦,布会焦。戒指上的字是焦的。
“你把戒指摘下来。”沈夜渡说。
“摘不下来。戒指卡在我的骨头上了。我的骨头被戒指勒出了凹槽。凹槽很深,深到骨头快断了。骨头断了,我的手指就掉了。手指掉了,戒指就掉了。戒指掉了,副本就没了。”
他转了转第二枚戒指,“绫”。戒指在他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停了下来。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红绫公寓的304房间里捡到的。在张小红的床头柜上。她把它放在搪瓷杯子里,杯子里有水。戒指沉在水底,你看不到的。你把水倒掉了,把杯子翻过来了,戒指掉出来了。你捡起来了。你把它放进口袋里了。你忘了。后来你把它扔了,不是故意扔的,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掉在地上,被我捡到了。我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现在它是我的了。”
沈夜渡不记得这些。他不记得捡过戒指,不记得扔过戒指。他的手不记得,他的眼睛不记得,他的脑子不记得。但戒指记得。戒指上的焦痕是新的,不是十五年前的。是他把戒指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天烧出来的。那天在红绫公寓的走廊里,他跑过的时候,戒指从口袋里飞出去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反光,光照在戒指上,戒指被光烧焦了。
黑袍人转了转第三枚戒指,“七”。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第七病区的37床枕头下面捡到的。你把它藏在枕头下面了。你怕被人发现。你每天晚上都摸它,摸着它睡觉。你离开第七病区的时候,没有带走。它留在枕头下面了。后来被护士发现了,护士把它交给孙医生了。孙医生把它放在保险柜里了。我去拿病历的时候,看到它了。我拿走了。它现在在我的手指上。”
沈夜渡记得。他记得那枚戒指。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渡。”他的渡。他把它藏在枕头下面了,每天晚上都摸它。摸到它,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不是心跳,是摸到戒指的那只手在动。手动,就是活着。
黑袍人转了转第四枚戒指,“镜”。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镜中学院的B4楼梯间捡到的。在台阶上。你走楼梯的时候,戒指从你的口袋里飞出来了。你没有感觉到,你走得太快了。你在追一个人。你追的人是谁?”
沈夜渡知道他在追谁。裴不在。他在镜中学院的走廊里追裴不在。裴不在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追不上,也追不丢。戒指从口袋里飞出来了,他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在看裴不在的后背。
黑袍人转了转第五枚戒指,“血”。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血色游轮的甲板上捡到的。在船舷边。你站在船舷边,面朝大海。你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阳光看。阳光照在戒指上,戒指反光,光照在你的脸上。你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痣被光照到了,在发烫。你把戒指放回口袋。口袋破了,戒指从破洞里漏出去了。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水里。水是红色的,是血。不是你的血,是204789的血。她被分尸了,血溅在甲板上。你把戒指从血里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口袋。你的口袋没有破。是血把口袋泡破了。血把你的口袋泡烂了,戒指漏出去了。”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口袋。口袋是完好的,没有破洞,没有水渍。他的口袋没有被血泡烂。是黑袍人在说谎。他说谎了。他的戒指不是从甲板上捡的,是从别的地方捡的。
“你说谎。”沈夜渡说。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的手缩回袍子里了,手指看不到了,戒指也看不到了。他的脸在兜帽下面动了动,下巴抬起来了,嘴唇露出来了。嘴唇不是紫色的了,是红色的。不是涂的口红,是从嘴唇内部渗出来的红色。
“我没有说谎。你的口袋没有破,但你的记忆破了。你记得的事情不是真的。你真的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对着阳光看,你真的把戒指放回口袋了,你真的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但那枚戒指不是你从血色游轮上带出来的。是你从第七病区带出来的。你从第七病区带出来了两枚戒指,一枚是金的,一枚是银的。金的上面刻着‘渡’,银的上面刻着‘血’。金的那枚藏在枕头下面了,银的那枚你带在身上了。银的戒指在血色游轮的甲板上掉了,被我捡到了。这是真的。你的记忆破了,但我的记忆是完整的。”
沈夜渡摸着自己的头。头的左边是热的,右边是凉的。热的左边是他的记忆,凉的右边是黑袍人的记忆。他把热的和凉的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黑袍人的。
“你把我的记忆还给我。”沈夜渡说。
“还不了。你的记忆在我的手指上,在戒指下面。戒指卡住我的手指,也卡住你的记忆。你把戒指拿走了,你的记忆就跟着走了。”
沈夜渡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袍子里拉出来。手指上的戒指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他把最上面的那枚戒指转了一下,“红”。戒指在他的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有停下来。继续转,越转越快。转到第十圈的时候,戒指从他的手指上脱落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石头旁边。
黑袍人看着自己空了的指。手指上有一道勒痕,很深,深到能看到骨头。骨头是白色的,有裂纹。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的,白色的,像蛆。不是蛆,是他的记忆。沈夜渡的记忆在他的骨头里,在裂纹里,在那些白色的、细小的、不停蠕动的东西里。
沈夜渡把地上的戒指捡起来。戒指是银色的,很亮。上面刻着一个字,“红”。字是黑色的,边缘有焦痕。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松了,不是太松,是刚好。刚好卡在指节下面,不会掉,也不会勒。
黑袍人看着他的手。“你的记忆回去了一点。还有十二点。你把剩下的戒指也拿走吧。”
沈夜渡转了转第二枚戒指,“绫”。戒指转了十圈,脱落了。他捡起来,戴在手指上。第二根手指。第三枚,“七”。转了十圈,脱落了。第三根手指。第四枚,“镜”。第四根手指。第五枚,“血”。第五根手指。左手的五根手指都戴满了。银色的,很亮。字是黑色的,焦的。
黑袍人的手指上还有八枚戒指。他转了转第六枚戒指,“病”。戒指没有转,卡住了。卡在他的骨头里了。骨头把戒指卡住了,戒指把骨头卡住了。分不开了。
“你转不动了。”沈夜渡说。
“转不动了。骨头和戒指长在一起了。你要把我的手指砍下来,才能拿到戒指。”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刀尖对准黑袍人的手指。黑袍人把手伸过来,手掌朝上,手指张开。他的手指很细,很长,像树枝。树枝上的戒指在发光,银白色的。
沈夜渡没有砍。他把剪刀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不是收石头的人。你是收戒指的人。你把戒指收走了,石头就没人收了。”
黑袍人看着那张纸条。“这是谁写的?”
“你写的。你忘了?你把纸条塞在我的口袋里了。你不记得了。你的记忆在戒指里,戒指在我的手指上。你的记忆被我拿走了。”
黑袍人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他的记忆在沈夜渡的手上,在那些戒指里。他的手指没有记忆了。他的记忆是银色的,很亮,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他转过身,走进金色的光里。光在他身后合上了。他消失了。河对岸空了。
裂缝里的水又涨上来了,金色的,很亮。水面升到了裂缝边缘,和河岸平齐。河岸上的石头被水淹了,一块一块地沉下去了。石头沉到水底,沉到那堆石头上。最下面的那块是沈夜渡自己的,透明的,里面有光的。它被压在最下面,看不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