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出了管道。脚踩在实地上,地是软的,有弹性。和之前在白色空间里踩到的地面一样。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管道。管道在他身后慢慢缩小,缩到和手掌一样大,缩到和拇指一样大,缩到和针尖一样大。最后消失了。消失的地方留下一道白印,和肩膀上的那道白印一样。白印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圆形的空间里。不大,大约十平米。墙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接缝。天花板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灯。但空间里充满了光,乳白色的,和纯白空间一样。光线是从墙壁本身渗出来的,从每一寸白色的表面里缓慢地、均匀地向外流淌。空间里有一张桌子,圆形的,很小,大约只有一张凳子那么大。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口有一圈金边。和之前在碗状空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杯子里有水,透明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有厚度的小镜子。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杯子。杯子是温的,和他体温一样。水是透明的,没有味道,没有颜色,像空气被压缩成了液体。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和之前一样。他咽下去,喉咙里感觉到一股凉意。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他的体温没有降。还是三十六度五。但那股凉意留在了胃里,像一小块冰放在温水里,不化,不融,只是一直在那里。
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杯子里的水少了。少了一半。水面低了一半之后,露出了杯壁上的一行字。字很小,用铅笔写的——“你喝过两次了。还有一次。”他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壁上还有字——“第三次喝完,杯子就空了。空了之后,你就出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是硬的,凉的,和桌子的温度一样。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响在空间里回荡,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小到听不见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桌子下面传来的,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书。书页在动,“哗啦、哗啦、哗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
他低头看桌子下面。桌子下面有东西,黑色的,扁扁的,是一本书。书不厚,大约十页。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像一张被刻意留空的脸。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204781。沈夜渡。第一天。”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他的字迹。笔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他翻开第二页——“204781。沈夜渡。第二天。”第三页——“204781。沈夜渡。第三天。”他一路翻下去。每一天都有记录,从第一天到第五十七天。第五十七天之后,没有了。页面上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了。
他合上书。封面是空的,没有字。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布条,把书捆起来。布条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是活的,一拉就开。
他把书放回桌子下面。桌子下面有一个小格子,刚好能放这本书。他把书塞进去,格子合上了。桌面恢复了完整。没有痕迹,没有缝隙,像是从来不曾有过那个格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是白色的,光滑的。他用手在墙上摸了一圈,没有摸到接缝。墙壁是一整块的,没有门,没有窗户。他被关在一个圆形的白色空间里了。
他靠在墙上,坐下来。墙是凉的,但坐久了之后变温了。他的体温传到了墙上,墙变暖了。暖意在他的后背和墙壁之间慢慢扩散,从一小块变成一大片,从一大片覆盖了整面墙。墙在他的体温中活了过来。墙壁表面开始有了微微的起伏,像是下面的材料在呼吸。
裴不在从墙壁里走了出来。不是穿过墙壁,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脚。他站在沈夜渡面前,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他的脸上有表情,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从镜子里出来了?”沈夜渡问。
“出来了。镜子破了。我出来的时候,镜子碎了一地。碎片里有我的影子,但没有你的。你的影子我帮你拿着。等你需要的时候,我还给你。”
“我现在就需要。”
裴不在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影子。黑色的,薄薄的,像一张被压平的纸。影子是扁的,贴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层黑色的皮肤。他把影子放在地上,影子贴在地面上,慢慢地变大,从巴掌大变成一个人那么大。影子是坐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和他之前在白色空间里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但更黑,更厚,更像一个真正的东西。
“你的影子。”裴不在说。
沈夜渡站起来,走到影子旁边。影子没有动。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影子。手指碰到影子的瞬间,影子变热了。热到烫手。他没有缩手。他的手在影子上停留了一会儿,直到影子的温度和手的温度一样。影子的温度在上升,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和他一样的三十六度五。温度持平之后,影子不再变了。
他把手收回来。影子跟着他的手起来了。不是慢慢起来的,是突然起来的。影子贴在他的身后,和他的身体连在一起了。他能感觉到影子的重量,不重,但确实存在。像一片贴在背上的薄毯,没有压感,但有触感。他的影子回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面有一片黑色的影子,和他连在一起的。他动了动脚,影子也动了动脚。同步的。他在,影子在。他动,影子动。不再有延迟,不再有误差。
影子贴着他的脚踝慢慢往上爬,像水,像光,像时间。它爬到他的小腿,爬到他的膝盖,爬到他的大腿,爬到他的腰。爬过腰之后,贴住了,不动了。他弯腰摸了摸影子,影子是温的,和他的体温一样。影子不烫了,不凉了,是温的。它已经习惯了他的温度,从它钻进他身体里、沿着血管游到心脏的那一刻起,它就和他是同一个人了。
他站直了身体。影子贴在他的背后,完整地覆盖了他身体的轮廓。他转了一圈,影子也跟着他转了一圈。不再有延迟,不再有误差。影子回来了,他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