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他没有影子。他看了很久,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他的椅子,他的桌子。但桌子下面没有那片和他相连的黑色。他的影子不见了。不是被遮住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把脸凑近镜面。镜子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的呼吸在镜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遮住了他的脸。他用手把雾气擦掉,镜面又变清晰了。他还是没有影子。
他把手贴在镜面上,手掌按在玻璃上。镜子是凉的,但他的手更凉。他的温度在下降,从三十六度五降到三十六度三,从三十六度三降到三十六度。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他的手臂在变冷,冷到血管收缩,冷到骨头里开始发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是凉的,嘴唇是白的,左眼下方那颗痣看起来比之前更黑了,黑得像一粒被烧过的米粒。
“我的影子去哪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回音。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落地之前就消失了。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坐在椅子上的白色影子全部站起来了。它们从椅子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站成一排。它们也是没有影子的。它们是影子本身——没有实体的影子,只有形状,只有轮廓,只有一种存在于视觉边缘的、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东西。它们看着他,他看不到它们的眼睛,但他知道它们在看他。它们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它们看的方向是一致的。所有的脸都朝着他的位置,所有的空白都在注视他。
“你们是我的影子吗?”沈夜渡问。声音比刚才小了,像是喉咙里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
没有回答。但最前面的那个影子伸出了手,碰到了他的肩膀。手指是凉的,和镜子一样的温度。它的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落了。滑落的时候,它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白印。白印在几秒钟之后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了。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小,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在他的肌肉里游走。游走的方向是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肋骨,从肋骨到心脏的位置。到了心脏的位置,停下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心脏上方蜷了起来,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壤,在等待合适的温度和水分发芽。
“你拿走了我的影子?”沈夜渡问。
影子没有回答。但它退后了一步,让开了一条路。其他的影子也退后了,在他面前形成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的全身,没有影子,但镜子里的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裴不在。
沈夜渡回头。身后没有人。裴不在不在他身后。他转回去看镜子,裴不在还在镜子里。站在他身后,和真实的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你进去了。”沈夜渡说。
镜子里的裴不在点了点头。他的嘴在动,说什么?沈夜渡听不到。他读唇语。“我替你把影子收走了。影子跟着你太久了,会累。影子也会累。”
沈夜渡把手放在镜面上。掌心贴着玻璃,感觉到一阵震动。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他的手指上传来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收回来,握成拳。发抖停了。
“你把影子还给我。”他说。
镜子里的裴不在摇了摇头。他的嘴又动了。“你还用不到影子。等你用到的时候,我会还给你。”
那些白色的影子在他身后围成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他站在圈里,四周都是白色的、没有五官的、没有颜色的影子。它们不看他了。它们面朝外,背朝着他。它们在看别的东西。他顺着它们看的方向望去,只看到白色的墙壁,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但影子们在看,它们的空白面孔上仿佛出现了某种凝视的力度。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从脚底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天花板在震动,频率很快,像有人在上面用锤子敲。天花板裂了。裂缝不是从边缘裂的,是从中间裂的。裂缝里有光,乳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颜色。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痣在乳白色的光中发黑,黑得像一粒墨。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一扇门的形状。门是白色的,有门框,有门把手。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和红绫公寓门把手上系的一模一样。布条被风吹起来,轻轻摆动,像一个人的手指在招手。
他跳起来,够不到。门太高了。他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椅子在他的体重下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稳住了。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指尖碰到了布条。布条是软的,旧的,边缘起毛了。他把布条从门把手上解下来,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一根红色的布条,两根布条在口袋里碰到一起,像两条绳子在互相缠绕,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圆形的,大约一米宽,一米高。像一个管道。管道的壁是光滑的,白色的,像瓷器。他用手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响在管道里来回反弹,像一枚硬币掉进了井里。他把头伸进去看了看,管道是直的,能看到另一头的光。光的颜色是金色的,很亮,像日落之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他爬进去。管道很窄,他的肩膀擦着两侧的壁。壁是凉的,光滑的。他用膝盖和手肘往前爬,每爬一步,管道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另一头敲了一下。他爬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开始疼了,手肘磨破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爬。管道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像一扇门,大到像一张嘴,大到像一片张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