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旁边的那排东西收起来之后，沈夜渡在树下站了很久。风没有再吹，树叶也不响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但数到一半就忘了。他数不下去了。他的心跳和裴不在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了心跳，但不确定那是谁的。他把手拿开，又放上去，还是分不清。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像两面鼓同时敲，连回声都叠在了一起。
裴不在在树的另一侧。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沈夜渡绕到树的那一边，看到他站在那里，面朝院子的方向。他的眼睛在看着什么。沈夜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裙摆沾着泥，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垂在肩膀一侧。她没有穿鞋，脚趾上沾着干了的泥块，泥块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的皮肤。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棕色，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干燥的，起了细小的白皮。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像是笑了很多年或者愁了很多年留下的。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她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像是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门槛是木头的，旧了，边缘被踩成了圆角。风吹过来，她的裙摆动了一下，裙摆上的泥印子被风掀起一角。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露出耳朵上的一只耳环，银色的，很小，环形的，没有花纹。另一只耳朵上没有，可能丢了。
沈夜渡走到院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门槛不高，大约一拳，但他没有跨过去。他站在门槛内侧，她站在门槛外侧。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淡的、像认出了旧人的平静。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没有光点，和普通人一样。
“你来了。”她说。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得你的手。你的手上有戒指，金色的，刻着‘渡’字。以前有一个人，手上也戴着这样的戒指。他走了很久了。”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戒指在他的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金色在阳光下反着光，字很清楚。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让她能看清戒指上的字。“是这枚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戒指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是。你的戒指是新的。他的戒指是旧的。你的戒指颜色亮，他的戒指颜色暗。你的戒指字是正的，他的戒指字是反的。”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目光从戒指上移开，看向远处，“你的戒指戴在左手，他戴在右手。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他是什么人？”
“他是我丈夫。他走了。走进那扇门，没有回来。我等了他很多年。等到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手上的戒指是反的。反着的字看起来像另一个字，但我认不出来是什么。”
她松开手，手心里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颗扣子，灰色的，塑料的，边缘磨圆了。扣子上有四个孔，线还在，黑色的线头断了一截，像一根很短的触须。扣子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间的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她把扣子托在手心里，阳光照在上面，那道裂纹更明显了，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这是他的扣子。他走的时候，外套上掉的。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扣子被扯下来了，掉在地上，他没有看到。我看到了，我捡起来了。一直留着。”她把扣子往沈夜渡的方向递了一下，像要给他看，又像在等他说什么。沈夜渡看着那枚扣子，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扣子上的裂纹，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想让我帮你找回来？”他问。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扣子的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的。那扇门后面有很多门，很多房间，很多走廊。你走进去，就可能走不出来。他走进去，没有出来。我后来也进去过，找了很多次。每次走的路都不一样，每次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有一次我走到了一个很深的房间，房间里有一面墙，墙上有字，写着‘别找了’。我看了很久，然后回来了。后来我不再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等。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有时候是别人，有时候是没有人。”
她把扣子收回去，攥回手心里。她的手指合拢的时候，指节泛白，指缝间露出了扣子的一小截边缘。“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了。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我会走进那扇门，走一段路，然后回来。每次走的距离都不一样。有一次我走了很远，远到看到了一片海。海的尽头是天空，天空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我站在海边，看了很久。然后我回来了。海太远了，走不到尽头。”
沈夜渡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裴不在。他还站在树的另一侧，没有动，风衣的下摆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裴不在没有看他，在看院门口的那个女人。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是在看。沈夜渡转回来看那个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名字在这里没有用。没有人叫你名字，你就不需要名字。一开始还记得的，后来忘了。忘了就忘了，没有什么区别。”
“那你一直在这里等？”
“一直在等。有时候坐在门口，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有时候走到那扇门前，推一下，然后又关上。不进去。只是在推和关之间，知道它还能开。”
她指了指院子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门，和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牌，只有一条很细的缝，像是门框和墙壁之间没有完全贴合。沈夜渡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在门缝边缘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女人一眼。“你进去过这扇门？”
“进去过。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我走了很久，走到脚疼了，也没有看到尽头。我就回来了。”她顿了顿，“你进去吗？”
沈夜渡站起来，手放在门上。门是木头的，很旧，摸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深深浅浅的，像河流的支流。他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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