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白跨过书房的门槛。
脚下那根纯金的链子拖过门框,金属擦着实木地板,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刮擦声。
这声音传进门里。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潭死水。地毯上全是踩扁的烟蒂、乱糟糟的文件,还有几点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霍戾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两条腿膝盖处的西装裤管全剪开了,裹着带血的厚纱布。他手里捏着一个已经烧到滤嘴的烟头。周闻站在墙角,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出。
门开的动静很大。
霍戾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木然地抬起来。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时,他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手里的烟头掉在地毯上,把那块名贵的手工羊毛毯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霍戾就这么看着沈听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两只手抓紧沙发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他甚至不敢大喘气,生怕眼前这个人只是他几天没合眼熬出来的幻觉,一喘气就吹散了。
沈听白在门口站定。
左手被厚厚的白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他看着沙发上那个颓废狼狈的疯狗,脸色没有任何起伏。
“我饿了。”
就三个字。
短得不能再短的三个字。
霍戾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个干干净净。不是那种发疯的崩溃,是那种在着了大火的干草堆上浇了一盆冷水后的发懵。
他双手死撑着扶手,一下子站了起来。右腿膝盖上的伤让他没站稳,身子往前一栽,膝盖砸在前面的实木办公桌腿上。
骨头撞击木头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可霍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饿了……”霍戾嘴里干巴巴地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他猛地转过头,一脚踹在周闻的小腿上,“去!让厨房做饭!快点滚去弄!”
周闻被踹得一个踉跄,手里的平板差点飞出去。他一秒钟都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出了书房。
霍戾顾不上腿上的伤,跛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沈听白还有一米远的地方生生停住。
他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想上去碰一碰沈听白,又死死克制住。他盯着沈听白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想吃什么?喝粥还是吃饭?这几天没进食,肠胃肯定受不住,我让他们炖点清淡的汤……”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
“去餐厅吃吧。”沈听白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转了个身,往书房外面走。
金色的脚链在走廊的厚地毯上拖出一条沉重的压痕。
霍戾赶紧跟上去。
他没敢去扶沈听白的胳膊,就在旁边落后小半步的距离跟着。
陈叔和小秋早就听到动静退到了楼梯口。老管家看着沈听白自己从书房走出来,后面还跟着那个在外面凶神恶煞、现在却像个犯错小孩一样手足无措的太子爷,只觉得嗓子眼发酸。
半山别墅一楼的餐厅亮得晃眼。
一张长方形的紫檀木餐桌摆在正中央。平时沈听白连这屋子的门都不愿意进,今天却自己走到桌边,拉开一张高背椅,坐了下去。
这一个动作,让跟在后面的霍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厨房里早就在备着热食。没过二十分钟,四五样容易消化的热菜和一锅冒着热气的燕窝鸡丝粥就端了上来。
霍戾把端菜的佣人全赶了出去。整个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戾站在餐桌边,自己拿着一个白瓷小碗,盛了半碗温热的粥,双手端着,放在沈听白面前的水晶餐垫上。
沈听白低着头,没有伤着的右手拿起银质的汤勺,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他没有吐出来。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霍戾强行灌下去的东西连着酸水一起呕吐在对方身上。他很平静地咽了下去。
霍戾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那一双眼睛死死黏在沈听白身上,连睫毛都不敢眨。看着沈听白咽下一口粥,他手里拿着的那双公筷都在发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软烂的清蒸鱼肉。他把鱼肉放在自己的空碟子里,一双眼睛盯着鱼肉,拿着筷尖仔仔细细地把里面可能藏着的一丁点小鱼刺全挑得干干净净。
挑完之后,他才把那一小块干净的鱼肉夹起来,放在沈听白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多吃点。”霍戾的声音很轻,生怕大一点就会把现在这层薄纸一样的平静捅破,“多吃点,伤口还在长肉。不吃饭手上的伤好不了。”
沈听白没说话。
他放下汤勺,用右手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很顺从。很安静。
他没把碗砸在地上,没把盘子掀翻,没有看着霍戾的眼睛骂一句“真恶心”。
霍戾坐在椅子上,眼底的那层红血丝慢慢被一层水汽盖住。
他看着沈听白咀嚼的侧脸,心里的那股狂喜像野草一样疯长,铺天盖地地把这几天的绝望全盖了过去。
他肯原谅我了!他终于愿意看我了!
霍戾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喊着这句话。这三天,沈听白拿铁锤砸烂自己手指的画面,每分每秒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拉不回这个人了。
可是现在,沈听白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他夹的菜。
这是机会。沈听白愿意吃饭,就是愿意留下来。只要人还在,以前的烂账就能慢慢抹平。他霍戾有的是下半辈子的时间去掏心掏肺。
门外走廊的拐角。
陈叔手里攥着一块擦桌子的灰布,拿布角抹了抹发红的老眼。
老头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太好了,两人终于消停了。不管以前打成什么样,只要沈少这会儿肯低个头吃口软饭,这半山别墅的日子就能过下去。霍爷那是把人疼到了骨子里,沈少只要不作践自己,以后在这京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餐厅里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沈听白把碟子里的最后一口粥咽下去。
他眼皮都没抬,余光瞥见霍戾那张写满讨好和激动的脸。
多吃点。
沈听白在心里把霍戾刚才那句话又嚼了一遍,嘴角在暗处极轻地扯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面前空掉的碗。
吃饱了明天才好上路。
这断头饭味道不错,当然得多吃点。沈听白的手指捏着筷子,眼神很冷。这桌子上的菜,多半也是做给死人吃的。霍戾还坐在这边做着白头偕老的美梦,过了明晚,这破房子里的人连把灰都剩不下。
沈听白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纸巾按了按嘴角。
霍戾看见他停下动作,赶紧跟着放下筷子,后背挺得笔直,像个等着听判决的犯人。
沈听白转过头,看着霍戾。
“明天。”沈听白开了口,嗓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散。
霍戾咽了一口唾沫,等着他的下文。
“你能把脚链解开一天吗?”沈听白盯着霍戾的眼睛。
这话一出来。
霍戾愣住了。他顺着沈听白的视线,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那条从沈听白左脚踝连到椅子腿上的纯金链子。
“我想在院子里走走。”沈听白把视线移开,看向餐厅落地窗外那片漆黑的花园,“总闷在屋子里,头晕。”
理由给得合情合理。
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威胁。
要是放在几天前,沈听白敢提解开脚链,霍戾绝对会掀了桌子,认定这是变着法子要逃跑。
但现在。
霍戾看着沈听白坐在椅子上安静的样子,看着那只被铁锤砸烂包成一团的左手。
跑?这深山老林,到处是红外线探头和三班倒的保镖。一个手废了、好几天没正经吃饭的人,能跑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沈听白说想在院子里走走。
沈听白愿意看外面的活物了,愿意走在这栋别墅的院子里了。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把两人往悬崖下逼的疯子了。
霍戾眼眶里的水汽再也憋不住,聚成两滴泪,直接砸在黑色的西装裤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一把抓着餐桌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脑袋连连点着。
“好,好!”霍戾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脸上却挂着一种虚幻到了极点的笑,“明天我解开,明天我陪你。我们去院子里种花。你以前不是说那块草皮太空了吗?你喜欢什么花,玫瑰还是洋桔梗?我让人连夜包机运过来,明早我们一起种。”
霍戾语无伦次地勾画着明天的事。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人把全世界最贵的花全搬进这个院子。只要沈听白肯走出去看一眼。
沈听白由着他说。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应声,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霍戾把这场美梦越做越满。
等霍戾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
沈听白站起身,左脚拖了一下金链子。
“我困了。”
霍戾赶紧跟着站起来,“好,回去睡觉。我抱你上楼。”
沈听白没拒绝,也没伸出没受伤的手去揽霍戾的脖子,只是站在那里。
霍戾受宠若惊地绕过桌子,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只伤手,弯下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沈听白瘦得骨头都硌人。霍戾抱着他,觉得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眼眶又是一阵发酸。
他一路抱着沈听白上了二楼主卧,轻轻把人放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
那根金链子跟着一路拖进来,扣在床尾的实木柱子上。
这天夜里,霍戾死皮赖脸地没有走。
他不敢上床去睡,怕碰到沈听白受伤的手。他从柜子里扯出一床厚被子,直接在沈听白床边地毯上打了个地铺。
房间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一盏贴着墙根的暖色地灯。
霍戾侧着身子,躺在厚厚的羊毛毯上。他把一只手搭在床沿的被角上,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沈听白。
精神连着几天紧绷到极限,加上这几个小时的大起大落,疲惫感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熬过来了。
霍戾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把他按进冷水里溺水的恶梦终于结束了。明天只要把院子弄好,只要陪他走走,一切都会好的。
在极度的疲惫和虚构的温情中,霍戾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主卧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排风声。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
床底下传来霍戾平稳深长的呼吸声。
床上的沈听白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侧头去看地上的人。他在黑暗中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动作放得很慢,连被子摩擦的细碎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顺着自己的左腿一路往下摸。
摸到那根沉甸甸的纯金脚链。
这根链子很粗,外面的实心金锁口没有钥匙绝对弄不开。
但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衣无缝的。
沈听白的手指顺着金环和皮肉贴合的内侧慢慢往下滑。
摸到了那个最隐蔽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稍微凸起的小暗扣,是用来调节金属环松紧度的微型卡簧。这东西是为了防止长时间佩戴导致静脉曲张留的暗门,做得极小,连霍戾自己都未必记得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沈听白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死死卡进那个只有头发丝粗细的缝隙里。
他闭上嘴,咬着牙根。
大拇指硬生生往下一按。
指甲边缘承受着巨大的金属反作用力,一阵钻心的钝痛。指甲盖和肉连着的地方直接渗出了一丝血。
“咔哒”一声极其微小的响动。被屋外的风声轻易盖了过去。
金环的内圈锁扣松脱了一截。
松出来的这半寸空间,足够沈听白明天在最乱的时候,用暴力把脚跟抽出来。
沈听白停下动作。他没有把脚链直接扯下来。
他松开手,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睡得死沉的霍戾。
霍戾的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床单的一角,眉头舒展着,似乎真的在做什么种花的美梦。
沈听白干裂的嘴唇在微光中扯出一个锋利的冷笑。
睡吧。好好做你的美梦。
他把右手收回被子里,重新躺下。
等明天天黑以后,这大火烧起来的烟,会呛得你这辈子都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