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在市中心高楼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霍氏集团顶层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压死人。
霍戾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两道眉毛拧成了死结。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已经指到了六点。
昨天夜里,沈听白破天荒地吃了他夹的菜,还答应今天在院子里走走,一起种花。他早早就把城郊花圃里最贵的几千盆洋桔梗运到了半山别墅,只等着今天早点开完这个破会,回去陪人。
他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要说多久?”霍戾的声音透着不耐烦,眼睛盯着坐在对面长桌上的霍老爷子。
霍老爷子拄着紫檀木拐杖,老脸绷得死紧,一掌拍在桌面上。
“今天北美那边的项目资金链断了,三个分公司被查,几十亿的口子填不上。这是霍家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还想着回去陪那个男人!”
几个老股东纷纷交头接耳,递上厚厚的一摞财务报表,非要霍戾亲自过目签字,拿主意调动欧洲的资金盘。
霍戾咬着牙。他知道这是老爷子在施压,但这关头确实牵扯太大,他走不开。他给周闻使了个眼色,周闻立刻拿着电话去外面核实情况。
被这群老骨头缠在这里,他心头莫名的烦躁越来越重。他想给半山别墅打个电话,手机拿在手里,最后还是忍住了。他怕打过去,沈听白又会变回那个连话都不说的人。再等一个小时,把这群老东西打发了就回去。
同一时间,半山别墅。
二楼的走廊安静得只有排风口呼呼的风声。
沈听白站在主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摆满了刚刚运来的洋桔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霍戾这人办事就是这样,要么不给,要给就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根本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住。
沈听白收回视线。他把门外的保镖和小秋全都打发到了楼下,理由是头晕,需要绝对安静地睡一觉。因为有霍戾早上的交代,没人敢违抗他。
就在这个时候,铁艺大门外开进来一辆救护车。
车上下来的人是林怀舟。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医疗器械箱,还有一个黑色的长条形帆布袋,袋子被放在了轮床上,由他一个人推着,走的是货梯,直奔二楼。
保镖们知道他是来换医疗设备的,加上是霍家常用的医生,检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主卧的门被推开。
林怀舟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反手把门锁死。他两条腿抖得厉害,推着轮床的手都在打滑。
“沈少……”林怀舟的嗓子干得冒烟,把那个长条形的帆布袋拉链拉开。
里面装的,是一具被火燎过、面目全非的尸体。那是林怀舟花大价钱从底下渠道弄来的替死鬼。身高和体型,和瘦下来的沈听白差不了多少。
沈听白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左脚抬高。
昨天半夜弄松了卡簧,这会儿派上了用场。他咬着后槽牙,右手握住那根粗重的纯金脚链,顺着缝隙用力一扭。骨头被金属挤压,硬生生刮掉一层皮。
咔的一声。脚链脱落下来。
那条困了他好几天、连做梦都觉得沉甸甸的链子,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
沈听白站起来,把金脚链拿在手里。金属的触感冰凉。他走到轮床边,把链子套在替死鬼的左脚踝上,对准锁扣,狠狠压了下去。死扣咬合,再也打不开。
“倒油。”沈听白看了林怀舟一眼。
林怀舟从那两个大号的器械箱里拿出几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和汽油混合物。他手抖得连盖子都拧不开,废了半天劲才弄开,开始绕着床铺、地毯和衣柜泼洒。
刺鼻的气味很快在主卧里弥漫开来。
林怀舟泼完油,退到墙角,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沈听白,以为这就结束了,可以直接点火走人。
可是沈听白没有动。
他走到平时用来吃饭的水晶圆桌旁。林怀舟的医药箱敞开着,里面放着一把用来切割硬物和纱布的医用骨刀,刀刃寒光闪闪。
沈听白把那把刀拿了起来。
他把包着纱布的左手平放在桌面上。这只手昨天被铁锤砸得血肉模糊,食指和中指惨不忍睹。他把没受大伤的小指分离开来,压在坚硬的玻璃桌面上。
林怀舟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沈听白要干什么。
“你……你要干嘛!”林怀舟的声音直接变了调,惊恐地往前扑了一步,又因为腿软跌坐在地上,“这不行的,会死人的!”
沈听白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医生。
“骨灰过筛子,法医提取DNA。就凭一根脚链,霍戾会信吗?”沈听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要走,就得走得干干净净。”
林怀舟看着那个脸色苍白却平静得可怕的人,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你对自己下手,比魔鬼还狠!”
沈听白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
前世,这根指头被人用鞋底碾成碎渣的时候,他痛得在冰水里哭着喊霍戾的名字。可是没有用。
他举起右手里的骨刀,对准小指的第二节关节。
没有深呼吸,也没有任何迟疑。
刀刃重重地压下去,借着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按。
利刃切开皮肉,切断神经,遇到骨头的时候发出极闷的响声。沈听白的右手加重力道,往旁边一拧。
连皮带肉的一截小指,被生生剁了下来。
一股剧烈的痛楚顺着胳膊直冲脑门。沈听白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硬是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
他扔掉带血的骨刀,右手捏起那截断下来的小指,走到那具淋满汽油的尸体旁。他把这截带着他全部过往和旧伤的指骨,丢进了尸体的衣服口袋里。
那里是起火的中心点,指骨会和尸体烧在一起,成为最完美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沈听白转身。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件早就备好的宽大黑袍,从头到脚套在自己身上,把带血的左手藏进衣服深处。
他看了林怀舟一眼:“点火。按原计划,走送废料的专用通道。”
林怀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拿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手指按了五六次才打着火。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阴暗的房间里亮起。
林怀舟一咬牙,把打火机扔在沾满汽油的地毯上。
轰!
蓝黄交织的火焰猛地窜起两米高,直接顺着地毯和床单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高温让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灼热刺鼻。
沈听白站在门边,最后回过头。
他看着那张曾经锁住他、让他遭受无数屈辱的床,看着那条在火光中反光的金脚链,看着这间奢华又冰冷的主卧。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彻彻底底的死寂。
“霍戾。”他隔着漫天的火光,轻声开口。这声音很快被大火燃烧的哔剥声掩盖。
“祝你夜夜噩梦,生不如死。”
转身,拉开暗门,沈听白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逃生通道的黑暗中。
火势蔓延得极快,别墅内部全是木质结构和易燃的高级织物,几分钟的时间,整个二楼东侧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黑色的浓烟从窗户里滚滚涌出,冲上别墅上空。
楼下院子里,原本在打理洋桔梗的佣人们最先闻到焦糊味。
小秋抬起头,看到主卧窗户里喷出来的火舌,手里的花盆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起火了!”小秋发出凄厉的尖叫,指着二楼的方向,整个人吓得往后直退,“二楼起火了!沈少还在里面!”
陈叔从客厅里跑出来,看到那冲天的火光,老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草坪上。他哆嗦着手去摸手机,连拨号键都按不准。
保镖们疯了一样提着灭火器往楼上冲。但是火势太大,加上林怀舟布置汽油时封死了通风口,热浪把走廊彻底变成了一个大熔炉。刚靠近楼梯口,人就被高温逼了回来。
门外,林怀舟开着那辆救护车,打着警报,趁着院子里的混乱,一脚油门冲出了半山别墅的铁门,消失在夜色里。
市中心。
霍氏集团会议室的空气依然焦灼。
霍老爷子正在跟元老们确认最后一份资产转移书。霍戾坐在那里,右眼皮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他烦躁地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想喝口水压一压心里的无名火。
杯子刚端到嘴边。
没有任何征兆,他的心脏猛地紧缩,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他的胸腔,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死死捏住,然后用力一扯。
一阵绞痛直接穿透了整个胸口。
霍戾脸色煞白,手里的玻璃水杯拿不稳,直直地掉在实木会议桌上,又滚落在地。
“啪!”
杯子摔得粉碎,水花溅了一地。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全停下了说话声,转头看着他。
霍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衬衫布料。那种没由来的心慌和痛楚,铺天盖地地把他的理智全淹没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绝望感。
周闻拿着手机从门外跑进来,脸色比霍戾还要白上几分,连声音都在发抖。
“霍爷……半山别墅……起大火了……”
霍戾坐在椅子上,身子彻底僵住了。
冲天的火光,隔着大半个城市,烧进了他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