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梁砸下来的那声巨响过后,满天的火星在半山别墅上空散开。二楼东侧的屋顶塌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洞。
火势最猛的阶段过去了。高压水枪的水柱源源不断地砸在残垣断壁上,把冲天的火光压了下来。空气里全都是刺鼻的焦糊味,那是木头、高级地毯混杂着某种被碳化的东西发出的味道,随着白烟到处飘。
霍戾跪在院子里的烂泥和洋桔梗残花上。他两只手抠着泥土,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看着那塌陷的屋顶,胸腔一下一下向上顶。
消防员的喊叫声和对讲机的杂音交织在一起。火势变小了。几个保镖看到火被压下去,死死抱着霍戾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点。
就这一丁点空隙。霍戾发力了。他没管右腿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手肘往后一撞,正中韩峥的下巴。韩峥闷哼一声往后仰。
霍戾借着这股力气从泥地里爬起来,拖着那条残腿,直直朝着冒着浓烟的别墅正门冲过去。
消防队长刚戴上防毒面罩,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冲过来。他伸手去拦。霍戾一巴掌挥开队长的手臂,从两道水枪喷出的水雾中间穿了过去。
一楼的大厅全是被水泡过的黑灰和掉落的水晶吊灯残骸。楼梯烧毁了一半,只剩下黑漆漆的钢筋骨架。
霍戾踩在发烫的废墟上。脚上的皮鞋接触到滚烫的水泥地,发出一股橡胶融化的刺鼻味道。他完全没有知觉。
他手脚并用,沿着残存的楼梯骨架往二楼爬。钢筋的高温透过衬衫烫在手掌心上,皮肤表层冒出细小的水泡,接着破裂。他爬到了二楼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烧得只剩砖头。他凭着记忆,走向主卧的位置。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成了灰烬。主卧里全是倒塌的房梁和家具残骸。
霍戾走到大床原本所在的位置。床架是金属的,这会儿被烧得扭曲变形,黑乎乎地摊在地上。周围全是积水和还在冒着余温的木炭。
他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两只手直接伸进了滚烫的黑灰和木炭里。
手指插进还在发烫的废墟底部,向外扒拉。手指上的皮肤碰上滚烫的木炭,瞬间烫熟发白,然后被尖锐的边缘刮掉一层皮。血渗出来,又被高温烤干。
韩峥和几个保镖这个时候才追上来。周围的温度高得让人喘不过气。韩峥看着跪在地上徒手挖炭的霍戾,头皮发麻。
霍戾的手背被掉下来的一截带火星的木头砸中,衣服袖口也跟着烧了起来。他不管,两只手不停地往下挖。
“爷,别挖了,手会废的。”韩峥往前走了一步,手刚碰上霍戾的肩膀。
霍戾回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韩峥。那眼神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韩峥手一抖,退了回去。谁也不敢再上前。
霍戾转过头,继续扒开面前那堆厚厚的灰烬。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物。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手感有些不同。
他呼吸停住了,双手顺着那个硬物周边的灰土慢慢往两边拨。一层黑色的粉末被拂开。
一具蜷缩在一起的焦尸露了出来。
大火把人烧得缩水,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高度,只剩下一团焦黑、变形的骨肉混合物。皮肉碳化,紧紧贴在骨架上。
消防队长带着两个人从后面跟上来。拿着探照灯往这边一照,灯光正好打在那具黑漆漆的焦尸上。
消防员别过脸,压低声音开口:“这人都烧成炭了,太惨了。”
这句话落进霍戾的耳朵里。
霍戾跪在那里。手在半空中悬着。手背上血肉模糊,手指有些痉挛。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尸体左边的位置。左手是被他用铁锤砸烂过的。虽然皮肉没了,他认得出那是手骨。骨架因为高温变形。
霍戾死盯着那只手骨。小拇指的地方,少了一截。从第二节骨头往下,什么都没有。缺了一块。
昨天拿铁锤砸手的时候,小指是好的。他怎么会缺一截手指?
霍戾脑子里闪过沈听白高烧时说的话。我的手指……踩碎了……好痛啊。
霍戾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喘不过气。喉咙深处堵着一块石头,要把他活活噎死。
他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膝盖往前挪动。手一点一点往尸体的下半部分摸过去。黑灰被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推开。
手指摸到了焦尸脚踝位置。
“咔哒。”
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里,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霍戾手指收紧,抓住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从黑灰里拽了出来。
一根粗长的金属链条。被几千度的高温烧过,链条发黑,有些地方融化变形。但这东西太粗了,纯度高,形状还在。
金属圈死死扣在那截烧焦的脚踝骨上。这根链子没有脱落。它的另一端,挂在烧化了一半的床腿钢架上。
周闻带着几个保镖跑上了二楼。周闻站在后面,借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霍戾手里抓着的东西。那是霍戾特地找人定制的纯金脚链。连钥匙都在霍戾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周闻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在发抖:“那是……爷亲手给沈少戴上的金链子……”
这几句话砸下来,砸断了霍戾脑子里最后那根弦。
他手里握着发烫的金脚链。手心里的血粘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天,他让人把这根链子扣在沈听白脚上。他觉得上了锁,人就哪也去不了。人就永远留在半山别墅。
他以为自己给了这世上最贵的圈养。这根链子把沈听白留住了。留在了这场大火里。楼梯塌了,沈听白跑不了。高温烤着皮肉,他只能在床边挣扎,听着铁链被拉扯作响,等死。
霍戾跪在焦尸前面。他张开了嘴。嘴巴张得极大,下颌骨发出快要脱臼的骨骼摩擦声。
他想要哭,想要嚎叫,想要把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痛楚吼出来。但他发不出一丝声音。连一丁点气音都没有。
喉咙被生理性的痉挛死死锁住。眼眶干涩得发痛,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极度的悲痛让他的泪腺彻底罢工。
他就这么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整张脸因为憋气变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痛。不是皮肉烫伤的痛。是整个人被从中间生生劈开,连着五脏六腑一起扔进这堆烂木炭里翻滚的痛。
他花五个亿买钻石,他跪在地上求人,他想好了要在院子里种满洋桔梗。全都没用。沈听白连一点骨灰都不想留给他。那根金链子成了杀死沈听白的催命符。
周围的保镖、消防员、周闻,全都不敢靠近。这个跪在焦炭里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了。
霍戾慢慢闭上嘴。胸腔向下重重一沉。一阵很奇怪的动静从他干瘪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嗬……嗬嗬……”
他在笑。
那是一种让人听了头皮发麻、骨头缝里冒寒气的怪笑。没有半点笑意,全是被逼到极致后的神经错乱。
霍戾松开那根金脚链。他把那双完全没法看的、烂肉翻飞的手,慢慢伸向那具焦尸。
动作放得很慢,轻柔得让人害怕。生怕用一点力气,就会弄碎了怀里这团黑炭。他双臂托着尸体的后背和膝盖弯,把尸体抱进怀里。黑色的灰烬沾满了他的里衣和西装裤。
尸体很轻,轻得没有半点分量。
霍戾低下头,脸颊贴在尸体烧黑的头骨位置。空洞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墙壁的黑夜。
“听白,我来接你了。”
声音很稳,轻得就像是在哄一个刚要睡着的人。抱着尸体的手臂收紧。火场的余烟还在上升。霍戾在这片废墟中央,紧紧护着怀里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