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庄园,二楼主卧。
这栋建在半山腰的古堡式建筑,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连空气里都夹着一股散不掉的阴冷。现在那张两米多宽的雕花大床上,铺满了刚剪下来的白玫瑰。花瓣堆了三四层厚,连底下床单的本来颜色都盖得严严实实。
花是周闻连夜派人空运过来的,只因为霍戾一句交代:听白喜欢花,要把床铺软和一点。
那一团从火场废墟里挖出来的黑灰,就这么直挺挺地放在大床的最中央。
黑色的碳化物和周围洁白的花瓣凑在一起,视觉反差大得能刺伤人的眼睛。尸体表面被几千度的高温烤得碳化开裂,刺鼻的焦糊味、烤肉味,混杂着白玫瑰的淡香,在封闭的卧室里发酵,熏得人连气都喘不顺畅。
霍戾连鞋都没脱,直接爬上了床。
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开会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布料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和黑灰。右腿膝盖上的伤口没人处理,流出来的血早就结成了大块的黑红色血痂,把西装裤管死死黏在伤口上。
他最惨的是那两只手。
徒手在发烫的废墟里挖炭,手心和手背的皮肉被烫得彻底变了形。那些燎起的水泡破裂后,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软组织。翻卷的皮肉上沾着黑灰和细小的石子,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和稀释的血水。液体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雪白的花瓣上,晕染出刺眼的红印子。
霍戾自己不管不顾。他侧着身子,躺在花堆里。
他的右臂慢慢伸出去,极其小心地越过花瓣,虚虚地环住那具缩成一团的焦尸。他不敢把手臂收紧,生怕自己稍微用一点力气,这具被烧得只剩骨架和烂炭的身体就会散架。
门外走廊上站了一大圈人。
周闻带着十几个黑衣保镖,把这层楼连同楼梯口全封死了。霍家老宅那边的长辈没露面,只有堂妹霍娇被叫过来帮忙打理后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银色的金属医药箱,站在主卧门口,两条腿止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接了老宅管家的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得进去弄一点残留的软组织或者骨头碎片出来做DNA鉴定。
医生咽下很大一口唾沫,把头皮绷紧,大着胆子迈进主卧。
地毯铺得很厚,皮鞋踩在上面没弄出什么动静。医生靠近床边,看着那一团黑炭,手脚发凉。他打开箱子,拿出一把长柄的医用金属镊子。
镊子刚伸出去了半截,还没碰到焦尸外围那层花瓣。
霍戾一直直勾勾盯着尸体的眼睛,转了一下。那道夹着红血丝的目光直直戳在医生身上,眼底的暴戾浓得能杀人。
他根本没用手撑床,腰腹一用力,左腿猛地抬起。军用皮靴结结实实地踹在医生的侧腰上。
几声骨头断裂的闷响在屋子里炸开。
医生惨叫出声,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撞在墙边的红木矮柜上。银色的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玻璃提取管摔了一地。
霍戾收回腿,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抽的医生,干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滚远点。他最怕疼了,你拿那破铁片子去戳他,你想死?”
周闻头皮发麻,几步冲进卧室,死死捂住医生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出了房门。
赶走外人后,霍戾眼底的那股疯狗劲收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着枕头位置那块烧黑的头骨。
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凑了过去。他自己的脸颊上沾满了黑灰和汗渍,下巴也冒出了胡茬。他就那么顺势,把自己的侧脸贴在了那块黑乎乎的炭骨上。
焦炭粗糙开裂的表面蹭刮着他脸上的皮肤。他不觉得脏,也不觉得恶心,脸部肌肉扯动,反而露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又诡异又吓人。
他抬起那只烂得流黄水的手,悬在焦尸头部的上方。手指虚空做了个顺头发的动作。那里早就没有任何东西了,皮肉和头发在火场里化成了最细的灰烬。
霍戾却像是摸着最软的发丝一样,动作轻柔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听白,别睡了。”霍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宠溺,“院子里的花开了。洋桔梗,你最喜欢的那个颜色。我都让人搬过来了,就摆在楼下。你起来看一眼好不好?”
他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悬空的手指停住。
“我给你把脚链解开。”他盯着那团黑灰继续念叨,“我昨天答应过你的,只要你愿意去院子里走走,我就给你解开。钥匙在我口袋里。你理理我,只要你点个头,我马上解开。不骗你。”
回应他的只有一屋子的死寂。
霍戾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秒,紧接着他又强行扯开嘴角。
“没关系,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前几天拿破铁锤去砸你的手。那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多睡会儿,我不吵你。等你睡醒了咱们再出去。”
站在门外的霍娇扒着门框看完了全过程。她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腿软得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她顺着门框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看着床上的霍戾,浑身止不住地打冷颤,转头扯了扯旁边管家陈叔的裤腿,压着细碎的嗓音哭出声。
“陈叔,我哥是不是中邪了……他对着一具炭在说话!那根本就不是人了,那是一堆灰啊!”
陈叔老脸上的皮肉全皱在了一起,拿着灰色的西装袖口不停地抹眼泪。
老头子往门内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娇小姐,别说了。爷这是魂都跟着沈少一起烧没了。现在床上的哪里是炭,那是爷的命。谁要是敢进去戳破这层纸,爷能拿刀把咱们所有人全宰了。”
卧室里的时间走得很慢,像在泥水里拖拽。
整整一天过去了。霍戾连个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就那么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水米未进。
白玫瑰花瓣上的露水被室内的暖气蒸干了。周闻中途硬着头皮端进去的那碗燕窝粥和一杯温水,就放在床头柜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冷皮。霍戾连余光都没往那边瞥一眼。
第二天,铺在最外圈的玫瑰花瓣开始发黄,卷曲。
尸体上那股特有的焦糊味混杂着腐坏的闷臭味,越来越重,熏得人眼睛直发酸。门外站岗的保镖全换上了双层的医用口罩,有两个扛不住的直接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干呕。
霍戾什么防护都没戴。他甚至把脸贴得更紧了一点,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吸着气。
那是听白的味道。他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只要这人在自己怀里,什么味道他都认。
他的手烂得更加没法看了,身体机能扛不住这种折腾,发起了低烧。额头和脖颈里全是粘腻的汗水。他闭上眼想眯一会儿,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沈听白拿铁锤砸手时飙出来的血。
他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赶紧伸手去摸那具焦尸。摸到了那干巴巴、黑乎乎的触感,他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吐出来。
“我还在这。没人能把你带走。爷爷派谁来都不行。”他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着尸体自言自语。
熬到了第三天深夜。
庄园外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子狠狠砸在厚实的玻璃窗上。主卧里没开大灯,只在墙角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床上的玫瑰花大面积枯黄萎缩。
霍戾的脸已经彻底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和脸颊上的青黑胡茬乱糟糟地扎出来。他那两只眼球红得发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
他靠在床头,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听白平时最爱干净了,火场里那么多泥浆和烂木头,身上肯定不舒服。
他掀开半干的花瓣,拖着那条残破的右腿从床上爬起来。伤口结的痂扯破了西装裤的布料,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连接着主卧的浴室里。
找了一个白色的陶瓷脸盆,放了半盆温水。拿了一条没有拆封的纯棉白毛巾,整个浸泡在水里。
他端着水盆走回床边,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
他用那两只没烂透的手指头,从水盆里把毛巾捏出来。疼得打哆嗦,他咬着牙关把毛巾里的水分拧了个半干。
重新跪回到床沿边,他把挡在尸体左边的那些死掉的花瓣拨开。
他要给听白擦擦手。
那只被他发脾气逼得用铁锤砸烂过、包着五六层纱布的左手。纱布早就在大火里烧干净了。留在花堆上的,是被烤得变形发黑的骨架,骨缝里还粘着没烧尽的碳化皮肉和灰烬。
霍戾拿着带热气的湿毛巾,轻轻盖在那只左手骨上。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顺着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用毛巾去沾上面的黑灰。水汽混着黑碳,白毛巾立刻黑了好大一块。
他顺着手腕骨的残片,耐心地往下清理。温热的毛巾蹭过残存的骨节,露出了骨头被烧过后那种暗沉发灰的颜色。
毛巾滑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一直擦到最外侧的小指位置。
霍戾手指上的动作卡住了。
昏暗的壁灯光打下来,光影落在手指骨上。毛巾边缘挑开了堆积的黑灰,那根小指没有完整的骨架。从第二节骨头往下,什么都没剩下,空空荡荡。
骨头的切面很不平整。被几千度的烈火烧过之后,断口处碳化收缩,呈现出一种让人牙酸的诡异形状。那种痕迹,不像是大火直接烧没的。更像是在遇到极端的暴力或者破坏后,硬生生断裂、砸断的残留。
霍戾的眼睛死死咬在那个骨头缺口上。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暴雨声,他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掉了。
小拇指没有了。火烧不会烧出这么利落的断截面。这指头是在被烧死之前断掉的。
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剧痛,直接顺着霍戾的尾椎骨往脑门上窜。
他脑子里开始不可控地疯狂浮现出一个画面。漫天的红光里,二楼的屋顶塌了。沈听白拖着那根重得要命的纯金脚链,在火海里拼命挣扎。浓烟呛进肺里,他烂掉的手根本使不上劲。逃不掉的时候,房梁砸下来,或者他想要自救去扯什么坚硬的东西,活生生把这截小拇指给折断了,砸碎了。
活生生弄断一截指骨的痛。
而沈听白平时连洗澡水烫了一点都会皱眉头。他那么怕痛的人,在那种没人能进去的炼狱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折磨。
霍戾双手完全失去了力气。
那条沾满黑水的毛巾吧嗒一声掉进脸盆里。脏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臂和床上。
他张大嘴巴,胸口剧烈地向上顶。嗓子深处发出破损风箱一样的破裂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眼眶干涩得快要瞎掉。
霍戾举起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抓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手指缠着发根,用力往外扯,扯得头皮撕裂,几缕带着血珠的头发被他生生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