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风很大。
不是国内那种吹在脸上带着些许湿润水汽的风。这里的冷风夹着肉眼看不清的冰碴子,吹在皮肤上像是一排极细的针扎过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维克镇的黑沙滩上,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黑色的玄武岩石柱上。海浪撞击石头的声音很响,一阵盖过一阵。
天是完全黑的。
沈听白裹着一件过膝的厚重黑色羽绒服,站在沙滩最边缘的位置。他没有戴帽子,只是仰起头。夜空里看不见星星,一条巨大的绿色光带横跨在头顶的苍穹上。那光带极宽,边缘地带泛着点诡异又神秘的紫色,像是一条有着生命的巨型丝带,在没有边界的夜空里缓慢地游动、拉扯。
这是冰岛的极光。
冷空气顺着鼻腔畅通无阻地灌进肺里。很冷,甚至冻得嗓子眼发疼。但这空气很干净。没有汽油烧焦的刺鼻味,没有腐烂皮肉的闷臭味,也没有那个半山别墅里常年不散的昂贵香薰味。
沈听白把左手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戴着一双加厚的黑色保暖手套,这手套的左手小指部分,空瘪瘪地塌下去一小截。手套里面,那只手被厚实的白纱布紧紧包着。
麻药的效果早就褪得干干净净了。
昨天晚上,他自己拿着那把医用骨刀,刀刃对着自己的关节用力按下去。切断皮肉,切断神经,用蛮力剁开指骨。那场面,连那个见惯了血肉的林怀舟都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现在,那个没有了骨头的断口处正顺着神经末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抽痛。
钝痛感顺着小臂的血管往上爬,直冲脑门。
沈听白没有去捂着伤口,也没有因为这股剧烈的疼痛而皱一下眉头。他看着天上那片绚烂的绿色极光,干裂的嘴唇往两边扯开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痛觉多好。
这痛觉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他活下来了。他不再是被锁在京城那个黄金笼子里的玩物,不再是霍戾用五个亿的石头和一条纯金脚链拴在床头的行尸走肉。
他是一个人。一个能站在这片黑沙滩上,自己决定看什么风景的大活人。
他把没受伤的右手伸进羽绒服的内衬口袋里。
手指在布料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黑色的旧手机。屏幕的右上角碎了一小块玻璃。这是他从半山别墅那张实木书桌的最底层抽屉里摸出来的备用机。里面插着以前别人随手塞的一张不记名黑卡,还装着一些甩不掉的定位模块。
沈听白低头,盯着这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沾着京城气息的东西。
他把右手臂往后撤,五根手指用力捏紧手机的边框。身体的重心往下压,胳膊抡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面黑漆漆的海面扔去。
黑色的手机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极长的抛物线。
海面上正好卷起一个两米多高的大浪。翻滚的白色泡沫扑过来,手机砸进深灰色的冰冷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被大浪吞了个彻底。
没了。
过去的那三年,前世那些被按在冰水里碾碎指骨的绝望,还有那个叫霍戾的疯子。全都跟着这个破旧的手机一起,沉进了这片永远捞不上来的深海里。
沈听白低下头,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脚。
脚上穿着一双极其普通的黑色厚底雪地靴,靴子里面是保暖的羊毛袜。
脚踝上空荡荡的。
没有那根拇指粗的纯金脚链。没有沉甸甸勒进皮肉里刮蹭皮肤的触感。他不用再算计房间里每一张皮椅到床脚的距离,不用再听见那种金属拖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在沙滩上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轻快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身体里面那种常年压在五脏六腑上的窒息感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就像是飘在冷风里的一片雪花。
海风更大了,夹带着浓烈的咸腥味扑在脸上,把他的鼻尖冻得通红。
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明亮,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那一双眼睛里,只倒映着头顶那片变幻莫测的绿色极光。
就在这个时候,侧后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踩雪声。
硬挺的靴子底压实了地面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声音停在他身侧两步开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有人走过来了。
沈听白没有回头。他不想去理会任何闲人。
“喝杯热咖啡吗?看你在这个位置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这边的冷风能把人吹透,当心冻伤。”
说话的人声音很清朗,吐字很清晰,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沈听白偏过头,视线落在这人身上。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有些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冲锋衣,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画板。男人两只手端着两个没有任何标牌的白色纸杯,杯口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视线再往上移,沈听白看清了这人的脸。
路边停着一辆越野车,车灯的黄色光源和天上极光的冷色光线混在一起,恰好打在这张脸上。
沈听白的眼皮在这微光里很轻地跳了一下。
这人有一道很深邃的轮廓,鼻梁骨很高挺,眉弓骨带着些许凌厉的弧度。单看眉眼那一部分,和远在京城的霍戾长得有七分相似。
特别是他不笑的时候,那种带着点压迫感的眉眼走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这个人绝对不是霍戾。
霍戾不会穿这种磨破了袖口、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水粉颜料的破旧冲锋衣。霍戾的那双眼睛里全是被滔天的权利和欲望喂出来的阴鸷,这辈子也长不出这种清澈又带点局促的善意。
沈听白盯着这张脸看。
要是换作前几个月,哪怕只是在街上走着看到一个侧影和霍戾相似的人,他都会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有一种被毒蛇死死缠住脖子的生理性反胃。
可是现在。
他看着这张有七分像霍戾的脸,胸口没有泛起一丁点的波澜。他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看一个和那堆恶心的烂事毫无关系的过客。
他连退后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沈听白看着那张脸,嘴唇向上扯动。
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假笑,也不是带着防备的冷笑。他笑出了一声很轻的鼻音。这是发自内心的嘲弄,也是一种把所有的过去连同那根金脚链一起踩成粉末后的释然和痛快。
这漫天的极光底下。那个在京城里说一不二的太子爷,现在大概正抱着一堆恶臭的黑炭在屋子里发疯。
而他站在这里,看着一张和那个疯子极其相似的脸,只觉得好笑到了极点。
年轻男人叫严楚,是个到处取景的流浪艺术家。
严楚端着纸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在黑色羽绒服里的人。冷风把这人的脸冻得透出一种苍白的粉色。这人的眼睛里藏着很重的心事,刚才不说话的时候,看人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可这人笑起来的那一秒。
严楚觉得头顶那片最夺目的绿色极光都暗了下去。那是一种无法用词汇去形容的鲜活,透着一股从绝境里爬出来后的灵动。
严楚的耳根子有点发热。红晕顺着脖颈往上爬,在呼啸的冷风里显得很突兀。
他干咳了一声,想掩饰自己的局促:“你笑起来真好看。站在这极光底下,看着像雪原上跑出来的精灵。”
这句话夸得很笨拙。
沈听白没有生气,也没有去接这句多余的话。
他把没包纱布的右手伸出去,接过了那个还烫着手心的纸杯。粗糙的纸杯表面摩擦着掌心的皮肤,热度顺着手指的血液流遍全身。
“谢了。”沈听白低头喝了一口。
很便宜的黑咖啡,满嘴都是焦苦味。但这股苦味滑进胃里,变成了一股很舒服的暖流。
他把视线从严楚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面那片翻滚的黑海。他没有要和严楚继续聊下去的打算。
他喝着咖啡,声音很轻。这声音被海风一吹,直接散在了黑沙滩上。
“没有脚链的风景,真美。”
……
时间倒回到同一时刻的京城。
京郊西山庄园。二楼那间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阴冷主卧里。
屋子里的味道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烤熟腐烂的闷臭味,再加上大批量枯萎花瓣腐败的气息,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垃圾堆。
那张雕花大床上。
周闻连夜空运过来的白玫瑰早就没了最初的样子。花瓣烂成了黄褐色的一团烂泥,死气沉沉地糊在床单上。
霍戾跪在床边的厚地毯上。
那个白色的陶瓷脸盆翻倒在地,里面的脏水流了一地,打湿了他的深灰色西装裤腿。
他双手举在半空中,十根手指上的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被烫得露出了白色的软组织,还在往外渗着黄褐色的组织液。
他脑子里全是一片乱码。
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全在看到那根断掉的小拇指手骨时,被炸得连点渣子都不剩了。
火场。塌陷的燃烧房梁。扯不断的纯金脚链。
被几千度高温活活烤熟的绝望。
霍戾的眼前不断闪过这些画面。他好像能清楚地看到沈听白在那片火海里拖着沉重的链子爬行,看到沈听白为了挣脱倒下来的着火木柱,被逼得生生用什么东西折断自己的小拇指。
活生生掰断一截骨头的痛。
听白平时连被门缝夹一下手都会红眼眶,他在那片谁都进不去的炼狱里,到底是怎么熬过去的。
霍戾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眼球上的红血丝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随时都会滴出血来。
他把那两只烂肉一样的双手,死死插进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手指缠着发丝,用力往外扯。
头皮传来撕裂的钝痛,连带着几粒血珠子被生生扯了下来。他完全感觉不到痛。
他张开嘴,干瘪的胸腔用力往上顶。
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
“啊——!!!”
这声音不像是在哭,也不像是在喊。这就像是一头被生生掏空了五脏六腑的野兽,在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声音粗粝、破损,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直冲屋顶。
嘶吼声穿透了厚厚的实木门板,在阴冷空旷的长走廊里回荡。
站在门外守着的十几个黑衣保镖全被这声音吓得头皮发麻。有两个定力差的,两腿一软,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死死贴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门内的霍戾跪在地上。
他猛地往前一扑,把那具没有小指的焦黑骨架死死抱进自己怀里。根本不管那些黑灰和烂肉糊了他一脸。
他把脸埋在黑炭里,浑身剧烈地抽搐。他这辈子所有的骄傲、狂妄,全跟着怀里这具焦尸,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