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大雨,京郊西山庄园外头的水洼积得很深。两辆黑色的加长版林肯停在庄园的铁艺大门外,轮胎碾过泥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砸开。
几十个穿着黑西装、块头极大的老宅保镖分成两排,直接冲进一楼的大厅。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个个带泥的水印。
周闻带着庄园里的十来个人想拦,连腰上的甩棍都抽出来了。他还没走上去,就被最前面的两个老宅保镖一脚踹在膝盖骨上,硬生生按倒在地。
“反了你们了!连我都敢拦?”
一声苍老沙哑的怒吼从门外传来。
霍老爷子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跨进大门。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脸上的老人斑被冷风吹得透出一点青紫,眼底的火气烧得旺盛。
管家陈叔哆嗦着老腿从走廊尽头跑出来。
“老爷子……”陈叔一句话没说完。
霍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大理石上,砰的一声,打断了陈叔的话。
“那个混账东西在上面待了三天了!公司几十个亿的烂摊子扔着不管,外头圈子里都在看霍家的笑话。我今天亲自过来,就是要把他丢光的脸面捡回来!”
霍老爷子仰起头,看着二楼那片漆黑的楼梯口,拐杖直指上去。
“把那具恶心人的烂炭给我拖下来!拿个袋子装了随便找个山头埋了!谁敢拦着,直接打断腿!”
跟着来的几十个保镖得令,排着队往楼梯上压过去。庄园里的佣人吓得全都缩在墙角捂着嘴,周闻趴在地上想爬起来,被老宅的人死死踩着后背。
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保镖刚跨上第七个台阶。
二楼尽头的那扇实木门被踹开了。
一阵极其沉重的军用皮靴踩地的声音传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几个保镖脚步停住,仰起头往上看。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让人作呕的味道。那是人肉被几千度大火烤熟后又闷了三天的腐臭味,里面还夹着一点白玫瑰枯萎发烂的酸臭气。这味道随着楼上的冷风直往下灌,熏得底下的保镖头皮发麻。
霍戾出现在楼梯的最上方。
底下的所有人,包括霍老爷子,全都在看清霍戾那副样子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深灰色的衬衫变成了几根破布条,挂在肩膀上。脸颊瘦得脱了相,颧骨突起,下巴全是乱糟糟的青黑胡茬。右腿西装裤剪开的地方,血液结成了大块的黑痂,粘在布料和皮肉之间。
更要命的是他的手。
他左臂弯曲着,单臂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具焦尸。
尸体外面的皮肉早就碳化了,黑得像一块烧透的木炭。那颗被火烤得变形的头骨就靠在霍戾的胸口。黑灰和掉下来的烂肉渣子沾满了霍戾的半张脸和衬衫。
他用那只原本就被铁锤砸烂、又去火场里徒手挖灰的左手揽着这团烂炭。手背上的水泡破了,流出黄色的组织液,顺着尸体的焦黑表面往下滴答。
而他的右手里,倒提着一把老式的温彻斯特猎枪。
枪管的烤蓝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要命的冷光。
霍戾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右腿跛得很厉害。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泡在红血丝里的眼睛,就像在死人堆里吃了十年死肉的饿狼。
走在最前面的老宅保镖往后缩了半步,冷汗直接把里面的白衬衣浸透了。
退!快退!
爷是真的会开枪!
这种直觉没有任何理由,但就是在那双眼珠子的注视下,本能地钻进每一个保镖的骨头缝里。几个彪形大汉被他一个人压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回了一楼大厅的正中央。
霍戾走到最后几级台阶,停下脚。
霍老爷子看着孙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狗模样,气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连呼吸都不匀了。
“孽障!”霍老爷子拿拐杖重重杵着地面,手指发抖指着霍戾怀里那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影,“你抱着一具炭,在这发什么疯!霍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马上把那堆垃圾扔了,跟我回去!”
“垃圾?”
霍戾的喉结滚了一下。这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磨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拨开温彻斯特的击锤。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大厅里炸开。
霍戾手腕往上一抬,黑漆漆的枪口没有对准那些保镖,而是笔直地越过人群,死死压在霍老爷子的眉心正中央。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装腔作势。只要他食指往后一扣,那颗大口径的散弹就能把亲爷爷的脑袋打成一滩烂泥。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门外雨点砸地的声音。
霍老爷子僵在原地,瞳孔放大。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真真切切地从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孙子眼底,看到了纯粹的杀意。
霍戾是真的想杀了他。
只要他再敢多说一个字。
“谁敢说他死了?”霍戾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这比扯着嗓子大吼还要让人觉得脊背发凉,“我的听白只是睡着了。”
他单手抱着那具黑乎乎的焦尸,手臂上沾满了那些掉落的碳化碎渣。
“他平时最怕吵。你们今天带这么多人来吵他睡觉。你们想干什么?”霍戾的眼珠子死死咬着霍老爷子,枪管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分一毫都没有晃动,“今天谁敢碰他一下,我就让谁给他陪葬。全家死绝了,我也不在乎。”
他不要什么公司,不要什么霍家的权势,不要任何人的脸面。
他连自己都可以不要。
这是一种完全剥离了人类正常情感的病态疯魔。
周闻被保镖压在地上,满脸是泥水,抬头看着楼梯上的霍戾,一句话都不敢喊。他知道霍戾这会儿脑子里没有理智这个词。谁上谁死。
霍老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被霍戾身上的死气逼得咽了回去。
霍戾看都不看底下那些吓破胆的人。
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住的动作。
他慢慢低下头。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京圈里权势滔天的太子爷,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
他的脸靠在那具连五官都没有、只有一块开裂黑炭的头骨上。
干裂渗血的嘴唇,毫不避讳地亲吻在散发着腐烂臭味的焦尸额头上。
骨头表面那些粗糙的渣子刮破了他嘴唇上的死皮,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里的那股暴戾和杀意在低头的瞬间化成了一滩病态到了极点的柔水。
“听白别怕,我在,没人能分开我们。”霍戾用下巴蹭着那团黑灰,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怀里的人,“他们都是坏人,我不让他们带你走。”
一旁的保镖有几个已经受不了这种极端的视觉反差,捂着嘴往后躲。这已经不是深情了,这他妈是个纯粹的怪物。
连霍老爷子都别过了脸。他知道今天带不走这具尸体了。再逼下去,霍戾会把在场的人全杀光,然后抱着那堆灰自杀。
“走。”霍老爷子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字,转过身,连拐杖都拄不稳了,被手底下的人扶着,匆匆走出了大厅的大门。
黑色的加长林肯发动,一排车队在雨幕里仓皇逃离西山庄园。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冷风夹着雨水吹进来,吹不散满屋子的焦臭味。
那几十个保镖一走,周闻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腿退到墙边。陈叔也不敢上前。
霍戾单手持着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没有放下枪。
他抱着怀里那具轻飘飘的焦尸,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去。每走一步,右腿在木头台阶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迹。
走廊上没有开灯。
走到主卧的房门口,霍戾停下了脚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这具没有小拇指的残骸。那一截空荡荡的骨头断口,像一根扎在眼球上的钢针。
霍戾的下颌骨猛地绷紧,肌肉在侧脸上突起一个极其僵硬的轮廓。
他把脸贴在那块焦黑的骨头上,用一种干涩到极致的声音,对着这具尸体说了一句话。
“这根手指,是你自己砸断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