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木柴在壁炉里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着沈听白那张白净的脸。他端起那杯冒着白气的热茶,低头喝了一口。
霍戾站在离他不到四步的过道里,脚底生了根,再也迈不动。
刚刚从里间走出来的男人侧过身子,正对着沈听白。他没有避讳旁人,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沈听白的左手。那只手原本垂在身侧,小指缺了一小截,断口处的皮肤冻得发红。
男人把那只手拢在手心,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他低头凑近,对着那只残缺的手背哈了一口热气。
霍戾曾经因为这截断骨,在每一个下雨的深夜里拿脑袋撞墙,痛恨自己没有护住这只手。可现在,这个男人只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沈听白眼底的光就全亮了。
外面的风太邪门,手怎么这么凉。男人的声音里全是心疼,回去赶紧泡个热水澡。
沈听白摇摇头。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嘴角往上翘,还行,你把外套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不怕冷,走两步就到家了。男人笑了笑,抬起头。
壁炉里的火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照亮了男人的侧脸。
霍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呼吸停在嗓子眼里。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眼白上的红血丝在一两秒内爬满了整个眼球。
那高挺的鼻梁,那走势锋利的眉弓骨,那深深陷进去的眼眶轮廓。
一模一样。如果剥去岁月的痕迹,这就是一张和霍戾有着七分相似的脸。甚至连不说话时那种压人的气场都在骨子里透着熟悉。
可是这双眼睛不一样。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没有那些豪门世家喂出来的阴鸷,没有算计,只有清澈和温和。
霍戾的脊椎骨蹿上一股极端的寒意。他脑子里那根死死绷了三年的弦,啪的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死而复生的爱人。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跪在地上求一个原谅。
结果人家在风雪夜里,跟着另外一个男人互诉衷肠。
这不重要。最要命的,是那张和他高度重合的脸。
霍戾的胸腔剧烈起伏,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那是在半山别墅的时候。很多个下午,沈听白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外面下着雨,沈听白仰起头,看着霍戾那张脸发呆。霍戾当时很受用,以为自己把这个人彻底吃死了,以为沈听白爱他爱得没有自尊。
三年前的一个深夜,沈听白淋了雨,高烧将近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脱了水,嘴唇干裂脱皮。霍戾坐在床边喂水,水洒在沈听白的下巴上。
沈听白当时半睁着眼睛,眼神是涣散的。他看着霍戾的脸,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哑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是替身,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霍戾当时勃然大怒。他一把摔碎了玻璃水杯,指着沈听白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他觉得沈听白在嫉妒他心里的别人,在闹别扭。为了惩罚这份不知好歹,他让人打了一条纯金的脚链,把人死死锁在床上。
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这家异国他乡的破咖啡馆里,看着眼前这个叫严楚的男人。
霍戾全都明白了。
胸口那个伤疤被人硬生生扯开,北冰洋的冷风夹着冰碴子往里倒灌。
沈听白说的替身,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不是沈听白在委屈做他的替身。
而是沈听白在告诉他,我知道我只是把你当成替身,拿了你的钱,我就该忍受你的脾气,忍受那条屈辱的金脚链。
在沈听白的眼里,他霍戾从头到尾就是个替代品。一个带着相似皮囊的高仿货。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掌控欲、那些要人命的强取豪夺,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把沈听白当成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自以为高高在上。人家却只是把他当成一具供人怀念的皮囊,连个正品都算不上,只是个七分像的劣质品。
咖啡馆的地板上,周闻跪在没干的咖啡水渍里。脏水浸透了西装裤。
周闻张大嘴巴,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他跟着霍戾打拼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本以为只要沈少还活着,爷的疯病就能好,霍家就能重回正轨。
可是他看着那个叫严楚的男人,看着那张和爷极其相似的脸。
周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爷,竟然是个替身。爷为了一个拿他当替身的人,拿枪指着亲爷爷,血洗了霍家老宅,最后抱着一盒别人的烂灰满世界发疯流浪了三年。
这比杀了爷还要残忍一万倍。
严楚松开沈听白的手。他拿起放在旁边凳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双手展开,从后面把围巾搭在沈听白的脖子上,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动作熟练自然,透着一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默契。
严楚把围巾的流苏塞进羽绒服里,我们回家吧,再晚这雪要把路给封了。
沈听白把手揣进口袋里,点头说好。
回家。
这两个字落在霍戾的耳朵里,比最锋利的军刺还要扎人。
他在伦敦的泥水巷子里跪着淋雨,拼命护着胸口的破盒子,生怕盒子里的人受冷。他在全世界找骨灰的主人,每天晚上吃着大把的药,听着幻觉里的声音。而那个真正怕冷的人,正穿着暖和的高领毛衣,被人护在怀里带回家。
霍戾的胃部开始剧烈收缩。喉咙深处翻涌上一股极其浓烈的铁锈味。
腥甜的液体直接冲到了舌根。
他活了近三十年,所有的骄傲、尊严、不可一世,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里被人扒得干干净净,连一块遮羞布都没留下。
霍戾张开干裂的嘴唇,想发出一声怒吼,想撕碎眼前的画面。可嗓子里全被死肉堵死,除了粗重的喘息声,他什么音都发不出来。
他硬生生把嘴里的那口血咽了下去。血水顺着食管流进胃里,烧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
插在大衣内兜里的右手慢慢松开了。
那把被他捂了三年的实心长命金锁,此时变得滑稽又可笑。那里面装的灰,也不知道是个死人的,还是个流浪猫狗的。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对着一堆假灰烬忏悔了一千多天。
霍戾拖着那条没有治好的残腿,极度不甘心地往前挪动了半步。
他想走过去,想去拉住那个穿着白毛衣的人,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脚尖碰到了旁边的木头椅子腿。木头在旧地板上擦出一点并不算响的摩擦声。
沈听白正准备从高脚凳上下来。听到背后的细微声响,他下意识地侧过头。
视线越过严楚宽厚的肩膀,穿过咖啡馆里昏黄的光线。
沈听白的目光没有停留,却在转过来的那一秒,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站在角落阴影里、眼眶红得滴血的霍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