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视线在咖啡馆暖黄色的光线里撞上了。
霍戾站在角落的阴影中。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在这一刻断了。
这三年来,他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他以为听白看到他,会尖叫,会害怕地往后躲,会抄起吧台上的玻璃杯狠狠砸破他的头。
他连自己怎么跪在地上磕头赔罪的动作都演练了上千遍。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听白的视线只是从他脸上极其平淡地扫了过去。
就一秒。或者连一秒都不到。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更没有霍戾预想中那种滔天燃烧的恨意。
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个无家可归、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多看第二眼的欲望。
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那个京城里权势滔天的太子爷。
沈听白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严楚站在旁边,很自然地帮他把围巾的边缘掖进羽绒服的领口里。
两个人并排走向了咖啡馆的大门。
严楚伸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风夹着白色的雪片卷了进来。门上的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两个人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大门慢慢合上。把屋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冰冷重新隔开。
霍戾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觉得自己的魂跟着那个背影一起被抽走了。心脏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刷子,随着他的呼吸在肉里来回刮擦。
痛得他直不起腰。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破损风箱拉扯一样的气音。他甚至来不及去管跪在旁边地板上的周闻。
他拖着那条没有治好的残腿,疯了一样朝着大门冲过去。
他撞翻了一张空桌子。桌子上的水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他没有停,一把推开玻璃门,冲到了外面的雪地里。
冰岛维克镇的雪下得很大。
外面黑漆漆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满天飞舞的雪花。
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风里带着大西洋海水的咸腥味。冷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霍戾冲出大门。冷风倒灌进喉咙,呛得他连着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点带血的唾沫。
他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两个并排走着的背影。
沈听白和严楚走得很慢,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不能走。
听白不能走。
霍戾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张开干裂脱皮的嘴唇想喊,但嗓子像是被烂泥糊住了,发不出多大的声音。
他拖着那条病腿,拼了命地往前追。
他走得太急。右腿骨头本来就长歪了,使不上力气。一脚踩在雪层下面的硬冰面上。
脚底一滑。
“噗通”一声闷响。
霍戾在距离沈听白后背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重重地砸在了雪地里。
双膝着地。
硬邦邦的冰面直接把他的右腿膝盖骨磕碎了。能听到骨头断裂发出的极其沉闷的咔嚓声。
剧烈的疼痛顺着大腿神经直冲脑门。
但他连一声痛都没喊出来。
他甚至没有去捂一下流血的膝盖。
他就在这冰天雪地里,保持着那个毫无尊严的下跪姿势,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背影。
他那双包着陈旧纱布、还往外渗着黄水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雪。他不敢伸出去抓那件羽绒服的衣角,他怕自己这副脏样子会惹人烦。
“听白……”
霍戾开口了。
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带着一种把骨头都碾碎了的卑微。
“我终于……找到你了……”
眼泪混合着冷汗从他脸上滚下来,砸在雪窝里。他哭得像一条被人剥了皮的野狗。
前面走着的两个人听到了动静,停下了脚。
严楚转过身,沈听白也跟着转过了身。
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飘动。沈听白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三步远的这个男人。
路灯的光线打在沈听白的脸上。
霍戾仰着脸,通红的眼睛死死咬着沈听白。他等着,等着沈听白开口骂他,等着沈听白问他为什么没死在京城。只要沈听白肯理他,让他把自己的命赔进去都行。
可是沈听白什么都没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然是刚刚在咖啡馆里的那副样子。
没有恨,没有怨。
他在看一个在大雪天突然发神经拦路的疯子。那种平淡的目光里,只有一点出于本能的防备和一丝事不关己的悲悯。
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个快冻死的要饭的。
旁边的严楚看着地上发抖的霍戾,眉头皱了起来。他低下头,对着沈听白问了一句。
“你认识他?”
严楚用的是中文,吐字很清晰。
霍戾的呼吸停住了。他死死盯着沈听白的嘴唇,等着那个宣判。
沈听白把缩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轻轻拍了拍羽绒服袖子上落着的几片雪花。
他的视线从霍戾那张沾满眼泪和鼻涕的脸上划过。
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不认识。”
沈听白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可能脑子有病。”
也是中文。
清清楚楚,字正腔圆。在呼啸的冷风里一点都没有散开,一字不落地砸进了霍戾的耳朵里。
说完这句,沈听白转过头看向严楚。他很自然地切换成了极其流利的英语。
“走吧,遇到个认错人的疯子。”
遇到个认错人的疯子。
这句话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钝刀。
没有直接捅进霍戾的心脏里。而是顺着他的肋骨缝,一丝一丝地把他心脏上最软的肉给刮了下来。
痛吗。
痛得五脏六腑都在流血。痛得他恨不得现在就拿把刀把自己的头割下来。
他不认识我。
他看我就像看个垃圾。
他连恨都懒得给我。
霍戾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根本不是别人恨你入骨,把你当成死敌。
而是这个你拿命去填的人,在经历了一场活活烧碎骨头的大火之后,把你从他的世界里连根拔起,当成了一团不需要任何情绪波动的空气。
没有恨,才是最大的蔑视。
你在他心里,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不配有。
霍戾跪在雪地里。
他那件破旧的大衣被地上的脏雪浸透了。风一吹,衣服贴在皮肉上,像是一层冰冷的裹尸布。
他在发抖。骨头在皮肉底下咔咔作响。
眼泪顺着下巴流下来,在胡茬上结成了细小的冰碴子。
胸口那个突起的地方,那把被他捂了三年、用体温温着的长命金锁。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伸手把那块肉撕烂。
那里面的灰不是听白的。
是个死狗死猫的,或者是不认识的死人的。
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抱着一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灰,每天晚上自说自话,痛不欲生了三年。
而那个真正的主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说他是个认错人的疯子。
沈听白没有再多看霍戾一眼。
他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羽绒服的口袋里。
严楚走在他身侧,用身体挡住了一边吹过来的冷风。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去。
雪地里留下了两排连在一起的脚印。
他们走得很从容。
风声里,甚至还能听到严楚在问沈听白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口味的面包,沈听白用很轻松的语气回答说想吃涂了厚厚黄油的那个。
他们有着明天的生活,有着不被打扰的日子。
这个世界里,没有京城,没有火场,更没有那个叫霍戾的男人。
“听白……”
霍戾嗓子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破铁皮在摩擦。
“别走……我是霍戾啊……”
他跪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你拿火烧我……求求你别不认识我……”
他不敢大声喊,他怕声音太大吓着沈听白。他只能像个快咽气的可怜虫一样,在雪地里低声哀求。
可是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回头。连停下脚步的动作都没有。
沈听白的背影越来越远。
霍戾的世界彻底塌了。
听白走了,我就真成了一个没有魂的孤魂野鬼了。
他不能让听白走。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腿膝盖全碎了,稍微动一下,断骨就扎在皮肉里。
但他不在乎。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雪。手指因为用力,纱布底下的旧伤口全部撕裂。鲜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滴在白色的雪地上,染出一片一片刺眼的红泥。
他像个没有腿的废人,用两只流血的手在雪地里往前爬。
连滚带爬。
没有任何尊严,也没有任何体面。
风雪更大了,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濒死的破裂声。
他看着那个马上就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霍戾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凄厉干嚎。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前扑出大半个身子。
沾满血水和黑泥的双手,在满天风雪里,死死抓住了沈听白左腿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