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而过。
霍戾整个人趴在黑漆漆的雪地里。
冰岛的暗冰硌碎了他的右腿膝盖,血顺着裤管流,把底下的白雪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那双冻得青紫、皮肉翻卷的手,死死抓住了沈听白左脚踝的羽绒服布料。
手指痉挛着往里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指甲深深刻进了布料底下的里。
前面的脚步停了。
沈听白被拽住,没法继续走。他停下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团烂泥一样的人影。
风刮得很大。
霍戾仰着头。眼泪、鼻涕、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挂在他乱糟糟的胡茬上。他大张着嘴喘粗气,喉咙里发出破裂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像一条被人打断了全部骨头,只能摇尾乞怜的流浪残犬。
听白。
求你理理我。
打我骂我,要我的命我都给。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哆嗦,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无声干嚎。
剧烈的动作幅度让霍戾大衣胸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
一条沉甸甸的金链子顺着干瘪的锁骨滑了出来。
连带着底下那把实心的长命金锁,以及那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
金锁撞在木盒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吧嗒”声。
这东西从大衣内侧掉出来,直直垂在雪地上。
咖啡馆里的光线透出来,正好照在紫檀木盒子上。盖子边缘还卡着点灰白色的粉末。
沈听白的视线跟着落了下去。
定在那个盒子上。
咖啡馆门推开,几个外国游客走出来看热闹。周闻也从后面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趴在几步外的雪窝里,不敢出声。
沈听白盯着骨灰盒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也没有半点愤怒。
他站在原地,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短笑。
这声轻笑比拿刀子剁肉还要锋利,直挺挺地扎进了霍戾的心窝子。
“霍先生。”沈听白开口了。
声音被风吹散,字眼却咬得异常清晰,字正腔圆。
“抱着猪骨灰演了三年深情,你把自己都感动了吧?”
这句话砸下来,周围呼啸的风声全被掐断了。
周闻趴在雪地里,嘴巴张得老大,一口凉风灌进嗓子眼,连气都不会喘了。
霍戾仰着脸,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球,慢慢向外凸起。
他在听天书。
脑子里的齿轮彻底卡死了。
猪骨灰。
这三个字连起来,就是一根烧红的钢钉,一寸一寸敲进他的天灵盖。
沈听白看着霍戾呆滞的面孔,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
“京城郊区的屠宰场,买一具整扇的死猪肉,用不要的衣服裹着塞进主卧床底。”沈听白用最平淡的语调,讲述着最要命的真相,“倒点汽油,点把火。几千度烧透了,除了体积小点,谁分得清那是人炭还是猪炭?”
霍戾半张着嘴,倒吸着冷气。
那截断骨呢。
那截他以为听白为了砸断金链,活生生用骨刀切碎的小指头呢。
霍戾嗓子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一只手死死扒着沈听白的脚踝,另一只手抖成了筛糠,去摸地上的紫檀木盒子。
沈听白看穿了他的动作。
“至于那把骨刀和碎骨头。”沈听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怜悯,“菜市场找一截废猪尾巴,剁碎了扔在那儿,就是为了留给你手底下那些法医验尸用的。”
全都是假的。
没有火海里撕心裂肺的疼,没有切断神经的绝望。
就是一场冰冷的骗局。
那具被他抱在怀里亲吻的焦尸。
那个装进紫檀木盒,挂在心口,被他用体温温了整整三年日夜的盒子。
里面装的,是一头被烤熟的死猪骨灰。
霍戾的五脏六腑就像被卷进绞肉机里,反复拉扯搅碎。
这三年,他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乱窜。走过伦敦的烂泥巷子,跪在巴黎的冰冷街头。大把大把吞咽那些让人神经错乱的药片。
每天夜里对着空气叫名字,生怕冻着盒里的灰,侧身睡觉都不敢压着胸口。
为了这点灰,他跟整个霍家决裂,毁了所有生意,活得猪狗不如。
结果呢。
他在给一头死猪下跪赎罪。
这三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他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把自己演得肝肠寸断。
沈听白垂下眼皮,看着瘫在雪地里的废人。
没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抬起右脚。
厚底雪地靴直接踩在霍戾那只抓着自己脚踝的手上。
橡胶底很硬,沾着冰凉的积雪。
沈听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泄愤的快感。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路边随意踩上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脚底板往下施力。碾压。
“咯吱。”
冻得发紫的皮肉被橡胶鞋底死死摩擦,霍戾的手指骨头发出错位的闷响,整个手背被踩得变形塌陷。
霍戾根本感觉不到手上的疼。
他任由手掌被碾碎,双眼死死盯着沈听白那张干净的脸。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慢慢崩裂,丝丝血迹渗出眼眶。
“我不死,怎么逃得出你的笼子?”
沈听白把脚从那团血肉模糊的手上挪开。
那只废手软趴趴地掉在雪地里。
沈听白往后退开半步,看着那只断手,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嫌恶。
“别碰我,脏。”
脏。
霍戾的心脏彻底停跳。
他拿命供奉的人,嫌他脏。碰一下衣服下摆都觉得恶心。
沈听白转身走向严楚。严楚伸出胳膊护住他的肩膀,用冲锋衣宽大的身躯替他挡住左侧灌过来的风雪。
两个人肩并肩,脚步平稳地走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夜里。
再没回头看一眼。
咖啡馆门口的几个游客举着手机窃窃私语。
一个华人留学生正在给同伴低声翻译刚才的对话。
夹着风雪的声音飘过来,像带锯齿的刀子割开霍戾的耳膜。
“我的上帝,这男人抱着一盒死猪的骨灰哭?”
“听说还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年,精神病吧。”
“变态疯子,这种人谁看了不跑啊。”
细碎的议论在寂静的雪地里无限放大。
霍戾瘫坐在雪窝里。
他低下头,渗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垂在胸前的紫檀木盒子。
长命金锁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微光。盒子雕花繁复,里面装着他的命。
猪骨灰。
原来我这三年,真的像个滑稽至极的小丑。
别人早就在这冰岛风雪里过上了新日子,身边有了会挡风的人,连那个新人的脸,都是按着以前的模子找的替代品。
只有他,把一头猪当成神明,满世界地磕头流血。
霍戾的肩膀开始抖动。
从轻微的战栗,演变成整个胸腔极不规律的剧烈抽搐。
他张大干裂的嘴。死皮被强行拉扯撕裂,血珠流出嘴角。
“哈哈……哈哈哈……”
极低、极沙哑的短促笑声从嗓子眼挤出来。
声音越拔越高。
在凄冷的冰岛大雪里,这笑声听得人后背生寒。
霍戾仰起头,看着漫天砸下来的飞雪。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凄厉惨烈。
这是把一个人的骨髓、自尊、信仰全部放在磨盘上碾成粉末后,发出的绝望悲鸣。
周闻趴在雪地里,听着这笑声,浑身的汗毛倒竖。他连滚带爬想过去,却被霍戾身上爆发出的浓烈死气压得挪不动腿。
笑声戛然而止。
霍戾猛地低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死死盯住木盒。
他抬起双手,不管手背皮肉翻卷、指骨碎裂,一把抓住金锁上的细链子,用力往外一扯。
脖子被细链勒出一条极深的血痕。
他不解那个死扣。两只手死死握住紫檀木盒子。手指抠进木头缝隙里。
残破的手背青筋根根爆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皮肉。
“啊——!!!”
霍戾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不似活人的野兽怒吼。
手掌向内猛然挤压。
“砰!”
坚硬的紫檀木盒子被他徒手硬生生捏得粉碎。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直接穿透皮肉。
盒子碎裂的瞬间,里面的灰白粉末在冷风中炸开,扑了他满头满脸。
猪的骨灰顺着大西洋的海风飘散,落在肮脏的泥水和血水里,化成一滩烂泥。
霍戾维持着捏碎盒子的姿势。手掌被木刺扎穿,鲜血一滴滴砸在雪坑里。
他看着空荡荡、鲜血淋漓的双手。
大西洋的海浪声在夜风里隐隐作响。
霍戾的眼珠慢慢上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砸在冰硬的雪面上。世界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