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镇的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酒店顶层的房间里光线很暗。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开着一盏地灯。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霍戾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右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直挺挺地伸着。右手手掌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里面透出点点红色的血迹。
这几天他一直在发高烧。医生说他的内脏有不同程度的出血,加上冰雪地里冻了太久,好几次心电监护仪上的线都变成了一条直线。是除颤仪把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现在他退烧了。脑子出奇的清醒。
周闻端着一个塑料水盆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一抬头对上了霍戾睁开的眼睛。
周闻手一抖,水盆掉在地毯上。温水洒了一地。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沿边,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嚎啕大哭。
霍戾没有出声。他用没缠纱布的左手撑着床垫,慢慢坐了起来。
腿上的石膏很重,牵扯着膝盖碎裂的骨头。他没管那阵钻心的疼。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毯上,拖着那条病腿,一步一步挪向落地窗。
周闻想去扶,被霍戾一个眼神制止了。
霍戾走到窗前。他抬起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天黑沉沉的。冰岛的极光在天上飘,绿惨惨的光带在云层里来回晃。
落地窗的防爆玻璃映出了霍戾的影子。
霍戾盯着玻璃看。
玻璃里是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男人。脸颊凹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打眼的是那头头发。
全白了。
那头曾经在京城里张扬到了极点的黑发,在这场高烧里,在这短短三天里,从发根一直白到了发梢。灰白交织在一起,枯黄干瘪,像一团长在死人头上的枯草。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这会儿看着比五六十岁的老头还要沧桑。
霍戾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扎手。没有一点水分。
他很平静。没有发狂地砸镜子,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他就这么站着,看了那头白发很久,眼皮垂了下来。
“律师到了没有。”霍戾开口了。嗓子因为吐过血,沙哑得不成样子,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声。
“到了。在楼下候着。”周闻跪在地上抹眼泪,声音都在打颤。
“叫他们上来。”
十几分钟后。
房间的门开了。四个穿着黑色西装、提着密码箱的男人走了进来。这是京城最顶尖的律师团队。平时随便接一个案子都是天价。他们接到死命令,连夜包机飞到了冰岛。
房间里的圆桌前。霍戾坐了下来。
四个律师打开密码箱,拿出一大摞用燕尾夹夹好的厚重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铺了满满一桌子。
带头的首席律师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头。他看了一眼霍戾那头白发,眼角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把惊讶咽进肚子里。
“霍先生,文件全都按您的吩咐起草完毕了。”首席律师从里面抽出一份最厚的文件,推到霍戾面前,“这是霍氏集团的绝对控股权无偿转让协议。”
他接着拿出第二份。“这是您名下分布在国内外的一百四十七处固定资产、庄园、写字楼的过户转让书。”
第三份。“这是您存在瑞士银行和几个离岸账户的私人信托基金,金额一共是两千三百亿。受益人全部更改。”
第四份。“连您祖母留在老宅保险柜里的那套传世翡翠,还有您名下的所有豪车、游艇,也全写进这本附录里了。”
首席律师的声音越说越小。他做了一辈子律师,见过豪门争产打破头的,却从没见过把家底掏得这么干净的。
“只要您在这些文件上签字,按上手印。这些东西就彻底跟您没有半点关系了。”首席律师嘴唇发白,拿笔的手抖个不停,“霍先生,这是千亿帝国啊。您哪怕给自己留一成,留一套房子也行。一旦全送出去,您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协议生效的那一刻,霍戾就是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连身上这套病号服都算借的。
霍戾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沈听白说他恶心。沈听白把那几十份转让书扫到地上,说他只会拿钱和权来砸人。
那他就不要了。
这身皮,这些让沈听白觉得恶心的权力,他一点都不留。他干干净净地交出去。他不求当什么替身,也不求当什么狗。他只要把欠的账还清一点点。
霍戾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右手食指和拇指艰难地捏起那根黑色的签字笔。
手指骨头碎了,用不上力。他就用左手压着右手的腕骨,把笔尖死死按在纸上。
唰,唰。
歪歪扭扭的名字签在留白处。每一笔都带着血丝。
周闻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冲过来,两只手死死抱住霍戾的胳膊。
“爷!您别签了!您连看病的钱都没留啊!”周闻哭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您的腿还要做三次手术才能重新走路,您的胃还在出血。没钱您拿什么治病?您拿什么买药?您把命搭进去了,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霍戾没出声。他甩开周闻的手。
拿起印泥盒。把包着纱布的大拇指按进去。红色的印泥沾在指腹的干皮上。
重重地按在签名上面。
一份。两份。十份。
整整半个小时。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周闻压抑的哭声。
最后一份文件签完。霍戾松开手指。签字笔滚落到地毯上。
他靠在椅背上,胸腔里的气被彻底抽空。
律师手忙脚乱地把文件收拢,每一份都装进特制的防水密封袋里。动作快得生怕晚一步霍戾会反悔。
“爷这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啊。”一个年轻的助理律师小声念叨了一句。
霍戾抬起眼皮,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我的命都给他了,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用。”
他转头看向首席律师,“地址写清楚。全部打包好,用邮局的专递送到他住的地方。”
“去办吧。办干净点。别说我在哪。”
律师们提着箱子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闻瘫坐在地上,看着霍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个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江家整垮的霍家太子爷,死在了这间冰岛的破酒店里。现在坐在这儿的,只是一具掏空了五脏六腑的骨架子。
霍戾用左手去揉那条僵硬的残腿。
“他不稀罕我的东西。我知道。”霍戾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去画廊讨人嫌了。他有严楚照顾他,手指不会疼。我就去他每天路过的地方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只要能看着那个人全须全尾地活着。这就够了。不用近身,不惹他烦心。这是霍戾给自己定下的死路。
五天后。
维克镇的雪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扫雪车推到了两边,露出黑色的柏油路。
镇子东边靠近海岸线的地方,有一栋两层楼的北欧风木屋。院子用白色的矮木栅栏围着,里面种了几棵耐寒的松树。
早上十点。
一辆黄色的邮政货车停在栅栏门外。穿着制服的邮差搬着一个半米高的厚重纸箱,踩着积雪走到门口,按响了门铃。
木屋的门从里面推开。
沈听白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脖子上随意挂着一条羊绒围巾。他刚吃完早饭,脸颊透着暖气熏出来的微红。
邮差把纸箱放在走廊地板上,递过来一张签收单。沈听白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那一栏。是一串英文的律师事务所名称。
他用左手接过笔,在单子上签了字。
邮差走了。沈听白把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抱进屋里。
严楚正在厨房里切苹果,听到动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果盘。
“买的画材到了?”严楚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递到沈听白嘴边。
沈听白张嘴咬下那块苹果,慢慢嚼了两下。“不是画材。”
他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对准纸箱的胶带,轻轻一划。
纸箱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防撞泡沫,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层又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防水密封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厚厚的法律文件。
最上面压着一张加盖了公证处红章的资产清单。
沈听白放下裁纸刀。他伸出手,拿起那张资产清单。
上面的内容一条一条列得极其清晰。霍氏集团的绝对股权。全球各地的固定资产。分布在几个大洲的信托基金。私人银行账户里长长的一串零。
所有的一切,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受让人名字。
沈听白。
这不是画廊吧台上那几十张临时起草的转让书。这是经过最高级别公证、具有绝对法律效力、随时可以去接管变现的千亿帝国。
严楚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认得那些公司的名字,那是报纸财经版块常年占据头条的巨头企业。
“他把全部身家都送过来了?”严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荒谬的惊讶。
沈听白没说话。他把清单丢回箱子里。又随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霍戾的名字写得扭曲变形,那枚红手印按得死死的,边缘还能看到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可以想象签字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又是在怎样一种连笔都握不住的破败状态下写上去的。
一个男人,为了那点不知所云的赎罪,把自己生生扒成了一个光头流浪汉。净身出户,连一块铜板都没给自己留。
这换做任何人,哪怕是块石头,看着这份血淋淋的诚意,心里多少也该有点起伏。
但沈听白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把那份文件扔回箱子里。拉开茶几的下层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严楚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听白拿起最上面那张资产清单。大拇指按住打火机的齿轮,往下一滑。
咔哒一声轻响。一团蓝黄相间的火苗窜了出来。
沈听白把纸张的边缘凑到火苗上。
干燥的纸片瞬间被点燃。火光倒映在沈听白清冷的眼睛里。黑色的灰烬大片大片地往下掉,落在茶几底下的羊毛地毯上。
等火烧到手指边缘,沈听白随手一丢。剩下的残片掉进废纸篓里,慢慢烧成了灰。
价值千亿的帝国明细,就这么变成了一堆垃圾。
沈听白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黑灰。他拿起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找到那个快递单上留下的律师事务所电话号码。按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恭敬到极点的声音。
“沈先生您好,我是霍先生委托的首席代理律师。文件您收到了吗?”
沈听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地里的松树。
“收到了。”沈听白开口。声音不大。
电话那头的律师松了一大口气。“那麻烦您确认一下文件数目,没有任何问题的话,随时可以进行资产交割。霍先生交代过,所有手续都由我们团队出面办理,您不用操一点心。”
“不用麻烦了。”沈听白用指腹摩挲着落地窗的玻璃。
律师愣住了。“沈先生,您的意思是?”
沈听白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眼神里透出一股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冷漠和嫌恶。
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把电话那头的律师钉死在原地,也把躲在暗处、把自己当成空气的霍戾,推进了一个连光都透不进来的万丈深渊。
“我嫌这钱脏手。”沈听白一字一句地说,“把这箱垃圾退回去。如果他再往我这寄这种晦气的东西,我就把这些纸全都寄给京城里那些想分他肉的江家残党。”
沈听白停顿了一秒,声音冷得刺骨。
“告诉霍戾,想死就死远点,别拿这些破铜烂铁来恶心我。”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没有多看那个装满千亿资产的纸箱子哪怕一眼。转身走进了厨房,去洗手上的黑灰。
电话那头,京城的律师听着话筒里的盲音,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而在维克镇一条不见天日的泥泞小巷里,一瘸一拐在雪地里拖行的男人,还不知道这份最后的底牌,会被扔回自己的脸上,砸得他连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