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没有停的意思。维克镇外的那条路早就被大雪吃干抹净了。
原本从木屋到镇上的诊所只有三公里的路。但雪下得太急,把原先那条平坦的近道全给封死了。霍戾拄着那根冻得邦邦硬的粗树枝,只能绕道去走那条十公里的盘山雪路。
冰岛的冷风是带着盐巴和冰刀子的。霍戾身上那件破黑大衣早就成了个漏风的摆设,单薄的衬衣贴在皮包骨的胸膛上,连一点热气都存不住。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吹得他浑身的骨节咯咯直响。
他走得极慢。右腿的石膏在刚才的摸爬滚打中彻底碎了。失去了石膏的固定,他膝盖处碎裂的骨头茬子直接扎进了周围的烂肉里。每往前挪动一步,那条断腿就软绵绵地拖在雪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拖痕。
太疼了。那种疼顺着大腿根直接劈进脑髓。霍戾咬着下嘴唇,嘴唇上的肉被他自己咬掉了一小块,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这才勉强让发黑的视线亮了一点。
他不能停。他脑子里全是严楚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听白在痉挛,听白发高烧了。他记得当年在京城,沈听白被他丢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地里罚站,后来也是这样,烧得浑身抽搐,连喘气都费劲。
那是他造的孽。他得去拿药。
走到盘山路的中段,风雪突然变了向。山上的一块巨大积雪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闷响,直接滑了下来。大面积的落雪砸在原本就不宽的山道上,形成了一道三四米高的坚硬雪坝,把去镇上的路堵得死死的。
越野车都开不过去,更别提一个人。
霍戾站在雪坝前面。他扔了腋下的那根树枝。没有铲子,没有工具。但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他把严楚给的那块写着药名的硬纸板死死咬在嘴里。整个人扑在那个雪坝上,伸出两只手,开始挖雪。
积雪经过冷风一吹,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硬冰壳子。霍戾左手抠进去,手指曲成钩子,用力往外扒拉。右手原本就因为缝针裂开化了脓,肿得像个烂馒头。他顾不上这些,用那只废手跟着一起往冰壳子里砸。
冰块太硬了。第一下抠下去,他左手食指的指甲就被硬冰卡住。他用力往外一扯,指甲盖受不住这股蛮力,直接往上翻卷过去。
撕裂的皮肉声在风雪里听不见,但那种十指连心的剧痛,让霍戾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血瞬间从翻开的指甲缝里涌出来,滴在白花花的冰面上,红得扎眼。
他没停下。也没有退缩。一双手像是两把不知痛痒的铁铲,继续在冰雪里发疯地挠。
指甲一个接一个地劈裂,断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挂在冰渣子上,连着根部的一点皮肉,被他自己生生扯了下来。白色的指骨若隐若现。两只手烂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血和黄色的脓水混在一起,把他刨出来的那个雪坑染成了暗红色。
他看着自己这双往外滋血的手。痛觉让他脑子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清明。他想起了在京城的时候。听白被大火逼在半山别墅里,为了躲他,为了伪造死讯,拿着骨刀把自己的左手小指一刀剁碎。
剁骨头的时候,听白得多疼啊。听白那么怕疼的一个人,生生剁了手指。自己现在这点痛算什么。他哪怕把十根手指全留在冰岛的这座山上,也还不清他欠下的那笔烂账。
霍戾咧开全是血的嘴巴,眼泪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像个不知道疲倦的怪物,用烂手一点一点挖开了堵在面前的死路。
终于,他在雪坝底下刨出了一个只能容纳一个人钻过去的雪洞。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虫子一样从洞里蠕动过去。肚子贴着冰面摩擦,大衣上的破布条挂在冰棱上被撕扯下来。
等他爬到镇上那家唯一的药店门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药店的玻璃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灯光。霍戾双手扒着门框,挣扎着站起来。他用血肉模糊的拳头去砸门。
砰,砰。砸门的声音沉闷无力。
过了好一会,药店里面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老板披着一件厚厚的睡袍,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老板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他双腿一软,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外,声音全劈了。
“上帝啊!这是个人还是鬼?!”
老板真的想报警。站在门口的这个东西,根本看不出个人样。那人的头发冻成了乱七八糟的白冰坨子。脸上全是干结的暗红色血块和冻僵的青紫。最吓人的是那双手,十个手指头全是黑红色的烂肉,指甲没剩几个,正滴答滴答往地板上滴血水。
霍戾没理会老板的惊恐。他往前迈了一步,拖着那条断腿走进了屋里。他把嘴里咬着的那块被口水和血水浸透的硬纸板吐在柜台上。
药。
他嗓子里只能挤出这么一个残破的气音。
老板跌坐在地上,看清了纸板上的外文药名,又看了看柜台前面这个散发着恶臭和血腥味的活死人。老板连钱都不敢要,连滚带爬地跑到药柜后面,抓起一盒退烧药和一盒特效镇定剂,远远地扔在柜台上。
药拿到了。
霍戾看着柜台上的两个小盒子。他没有用那双流血的烂手去抓。他怕手上的脏血弄脏了药盒,听白看到了会嫌脏。
他低下头,用两只手腕夹住大衣的边缘,极其艰难地把破大衣扒开一点。接着,他又扯开里面那件单薄的衬衣。他直接把领口扯开,露出了皮包骨头的胸膛。
他弯下腰,用嘴唇把柜台上的两盒药叼起来,头往下低,把药盒顺着衬衣领口塞了进去。
药盒落到了贴近心脏的位置。冰岛的气温太低了,有些液体的特效药如果在零下十几度冻太久,药效就会打折扣。他怕药坏了,怕治不好听白的痉挛。
他要用自己的体温,把这救命的药捂热。
“药不能凉……得热着……”霍戾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把大衣死死裹紧,两只烂手抱在胸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屋外的漫天风雪里。
回去的路,他连站着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盘山路下坡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顺着积雪的斜坡滚了下去。后背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趴在雪窝里,第一反应不是去摸自己磕破的头,而是赶紧用左手手腕死死按住胸口。
感觉到衣服里面那两个坚硬的药盒还在,他才重重地喘出一口白气。
起不来了。两条腿全废了,手也烂了。他就趴在雪地里,用手肘和膝盖交替着,在雪地里往前爬。身下拖出了一条被鲜血染红的雪路。
木屋的院子里。
严楚穿着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把除雪铲,站在台阶上焦急地往外看。屋里的沈听白虽然被他用冷毛巾敷着额头,但烧并没有退,痉挛还在继续。严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再等不到药,他就算背也要把沈听白背去镇上。
就在这时,木屋的白色木栅栏下面,传来一阵微弱的沙沙声。
严楚握紧除雪铲,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到一团黑色的烂泥,从栅栏门底下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挤了进来。那个人在雪地里爬行,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霍戾爬到了台阶底下。他仰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严楚。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球已经开始涣散。
他艰难地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因为冻的时间太长,里面的衬衣和胸口的皮肉粘在了一起。他没有犹豫,用手腕夹住领口,用力往下一扯。
撕啦一声,带着血丝的皮肉被扯开。他硬生生把贴在心口的那两盒药拱了出来。
药盒掉在雪地上,沾着霍戾的血迹。
严楚看着地上的药,又看了看霍戾那双十指指甲全部剥落、露出森森白骨的手。严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是个正常人,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自毁,才能在这样的暴风雪里,徒手弄回这救命的东西。
严楚走下台阶,弯腰把药盒捡了起来。
药盒落在手心里,竟然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温热。那是霍戾用最后的心血捂出来的热度。
“谢谢你。”严楚握着药盒,看着地上这具行尸走肉,声音很沉,“我欠你个人情。”
霍戾没有回答。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也没有抬头去看二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他送到了。药送到了,听白就不会疼了。
他那根紧绷着的、全靠执念撑着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谢谢后,彻底断裂了。
霍戾的身子像一滩没了骨头的烂泥,一头栽倒在台阶底下的雪地里。他闭上眼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就在这扇门外,守着他拿命换回来的安宁,连看一眼屋里那个人的资格,他都没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