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戾昏死在木屋台阶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冻醒的。脸贴在结冰的积雪上,身下一滩被新雪盖住的血水。他没死成。严楚拿走了药,木屋的门关得死死的。这正好,他这副鬼样子躺在这里,天亮了会脏了沈听白的眼。
他用左手抠着地上的冰渣子,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雪窝里撑起来。右腿完全没了知觉,肿得像一根发黑的木头。他拖着这条废腿,顺着来时的路往回爬。爬了很久,又回到了五百米外那片桦树林里。
接下来的几天,风雪小了一些。霍戾靠在一棵最粗的桦树底下,睁着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木屋二楼的窗户。窗户里的暖黄光线到了晚上就会准时熄灭。没人出来跑腿拿药,说明沈听白的烧退了。挺好,退了就好。
霍戾把那只破了一个洞的旧毛线手套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全是黑红色的血痂和黄色的烂肉,连一个完整的指甲盖都找不出来。他把脸埋在手套里,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镇子上的极夜漫长得熬不到头。这天半夜,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
公路上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动静。离桦树林几百米外的一条雪道上,三辆没有亮车灯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车门推开,三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男人踩进了齐膝深的积雪里。这几个人是江海涛花重金从暗网找来的雇佣兵。他们收了死命令:找到那个姓沈的,屋子连人一把火点了,再把这附近游荡的那个白发疯子揪出来剁碎。
三个杀手把黑色战术目镜扣在脸上,手里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枪,大腿外侧的皮套里插着带血槽的锯齿军刀。他们呈品字形散开,朝着前面不远处的木屋摸索过去。
桦树林里,霍戾大半个身子全埋在雪里。几天没吃东西,他脑子发晕,胃里一阵阵往上反酸水。就在他快要冻得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地皮上传来几声很闷的响动。
“嘎吱……嘎吱……”
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这是硬底战术皮靴压碎底层冰壳子发出来的动静。步子踩得很稳,没有普通人走路那种拖泥带水的杂音。
霍戾在京城那几年,身边常年带着顶级保镖,这种踩点潜行的脚步声,他听得太熟了。
他慢慢把盖在眼皮上的雪抖掉,顺着两棵树的缝隙看过去。微弱的夜光下,三个白色的影子正端着枪,朝着木屋的方向靠拢。
要过这片桦树林,过了林子就是木屋的栅栏。
霍戾的脑子“嗡”的一声响了。
这帮人是冲着听白去的。有人要弄死他的听白。
那一瞬间,冻僵在血管里的血跟被火点着了一样,直接冲向头顶。在雪地里熬了半个多月装孙子、当废人,那种憋屈到底的卑微,全被一股病态的嗜血戾气砸得粉碎。
他可以去死,可以被严楚羞辱,可以当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但是谁敢踏进这五百米的圈子一步,谁敢去惊扰沈听白睡觉,他就把谁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
霍戾不能喊。一出声就会把二楼睡觉的沈听白吵醒。听白怕惊吓,更怕看见血。
他把右手探进破大衣底下的裤腿边缘。那里的绑带里卡着一把老旧的三棱军刺。这是他来冰岛前唯一带在身上的利器,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放血用的。
血肉模糊的右手死死握住军刺的刀柄。没有指甲的烂肉贴着刀柄上的防滑纹,用力一攥,钻心的痛。他连气都没喘大一口。趴在雪地上,用左腿和左手撑着地,像一条断了脊背的鳄鱼,贴着雪壳子,借着夜色往那三个人所在的方向挪了过去。
领头的杀手走在最前面。战术靴刚刚踩断雪层底下一根枯木,发出“咔”的一声。
声音还没落下,杀手右侧半米外的一个雪包直接炸开了。
霍戾完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右腿用不上力,整个人直接横着扑出去,几百斤的冲击力砸在杀手的持枪手臂上。格洛克手枪直接被撞得脱了手,掉在几米外的雪窝里。
杀手反应极快,抬起左边手肘想去砸霍戾的后脑勺。霍戾用左胳膊死死箍住对方的脖颈,身体往下一坠,把人强行拖倒在地。
右手握着的那把三棱军刺,顺着杀手防弹衣和头盔之间的那一寸空隙,自下而上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利器割断颈动脉的声音在夜里很闷。霍戾手腕在肉里一绞,猛地往外一拔。滚烫的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来,溅了霍戾一脸。
杀手两只手捂着往外冒血的脖子,双腿蹬了两下,死透了。
后面的两个杀手带了夜视仪。他们只看到前面突然跳出来一个白头发的疯子,一个照面就把同伙放了血。
“有情况!”其中一个杀手用外语低声骂了一句,抬起枪口对着霍戾的方向连续扣动扳机。
噗!噗!噗!
消音器压住了枪声,子弹打在树干上,崩起一地碎木屑。有一发子弹擦着霍戾的左肩膀飞过去,带走一大块带血的布料和皮肉。
霍戾在雪地里连滚了两圈,躲到一截粗大的枯树干后面。他把呼吸压到最平稳的频率。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随手抹了一把。
情报里根本没提这地方有反抗能力。两名杀手互相打了个手势,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霍戾摸了一把地上的雪,捏成一个硬实的冰团,用力朝着左边的灌木丛甩过去。
冰团砸断细枝,哗啦一声轻响。
左边的杀手下意识把枪口偏了过去。
就在这半秒钟的空档。霍戾拖着那条断腿,从右边直接冲了出来。他跑不快,身形歪扭,但他迎着右边那个杀手的枪口,一把扯住地上那具刚死透的尸体,挡在自己身前。
子弹接连打在尸体的防弹衣上,震得霍戾两只手臂发麻。他顶着尸体往前撞,把那个杀手逼退到一棵桦树底下。
手里的三棱军刺从尸体腋下的空隙穿过去,精准无误地扎进了第二个杀手的左眼眶。军刺穿透眼球,直接破坏脑干。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僵直,重重地倒在雪地里。
就剩最后一个了。
剩下的那名杀手看着从尸体底下站起来的霍戾。满头白发,脸颊上全是被血染红的冰碴子。右腿完全不着力,就那么拖在后面。可这个怪物非但没跑,反而咧着干裂的嘴巴,盯着他笑。
那笑意让人头皮发麻,完全是不讲道理的同归于尽打法。
杀手心里冒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他丢了打空弹匣的手枪,抽出腰间的锯齿军刀,大吼一声冲了上来。
霍戾手里的军刺挥过去挡。两把带血的兵器重重撞在一起。
杀手看准了霍戾那条残废的右腿,抬起厚重的战术靴,狠狠一脚踹在碎裂的膝盖上。
烂在肉里的骨头茬子一通乱扎。霍戾闷哼了一声,身子往下矮了一截,单膝重重地跪在冰面上。
杀手趁机翻转手腕,锯齿军刀贴着军刺滑了下去,直接捅进了霍戾的腹部。
刀刃全根没入,刺穿了肌肉和内脏。极致的绞痛让霍戾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
杀手以为结束了,想把刀拔出来。
可他没料到,霍戾竟然没有倒。霍戾用腹部的肌肉死死夹住了那把锯齿刀,不仅没往后躲,反而借着刀柄的距离,整个人往前贴了上去。
霍戾扔了手里的军刺,两只连指甲都没了的烂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杀手的脖子。
大拇指死死按住喉结,几个烂指头硬生生抠进了杀手脖子两侧的皮肉里,抠出了几个血窟窿。
杀手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鬼脸,眼球剧烈凸起,惊恐得想要往后退。情报没说这里有这么可怕的怪物!这根本不是人!肚子上挨了一刀,竟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霍戾把脸凑近杀手的耳朵。他的嘴唇完全开裂,嗓子里挤出纯粹的杀意。气音极其微弱,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凶狠。
“离他远点。”
霍戾双臂猛地一发力。一个饿了几天、肚子上插着刀的残废,生生把一个壮年雇佣兵的颈椎骨拧断了。
咔嚓一声脆响。
杀手的脖子诡异地歪到肩膀上,死不瞑目地软倒在雪地里。
桦树林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雪花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三具装备精良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坑里,身下渗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渐渐染透了白色的积雪。
霍戾站在尸体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肚子上的那把锯齿军刀。血顺着血槽一点点往外溢。他不敢伸手去拔。这把刀现在就堵着伤口,拔出来肠子漏了风,血就飙干净了。
他拖着那条疼到麻木的腿,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到那棵熟悉的桦树底下,后背顺着粗糙的树皮,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用没流血的左手捂着肚子上的刀柄,抬头望向五百米外那栋木屋。
二楼的卧室窗户拉着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温暖的夜灯光晕。没有任何人声。
那个睡在里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别墅里的沈听白熟睡在温暖的羽绒被里。退烧后的身体需要漫长的休息,严楚给他留了温水,屋里安静平和。一夜无梦。
霍戾坐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吸着带着冰碴子的冷气。每喘一口,肚子上就扯着痛一下。
他的体温降得很快,手脚冷得像冰块。
他哆哆嗦嗦地把沾满血污的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磨破的内兜。把那只装了十块钱纸币的破手套拿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毫无血色的侧脸上。
上面还残留着他用体温捂出来的热乎气。
听白没醒。听白没受惊。
霍戾靠着树干,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周围的雪越来越大,他看着木屋的灯光,慢慢闭上了眼睛。肚子上的鲜血一滴接着一滴,顺着军刀的刀柄往下落,在雪地上砸出刺眼的红印。这回,可能真的撑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