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航班经济舱。
波音客机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机舱里空气混浊,夹杂着劣质香水、泡面和人体汗液的味道。
霍戾被安置在靠近过道的狭窄座位上。他身上套着一件助理从冰岛街头二手市场买来的宽大黑色运动裤。两条裤管空荡荡的,在座椅边缘软绵绵地垂下去,被人用别针草草别在膝盖的位置。
助理坐在他旁边,头靠着舷窗,眼底下全是一大片乌青,已经累得打起了呼噜。为了买这两张当天回国的机票,助理把手上戴了五年的机械表当了,又托了当地的黄牛,才勉强挤上这趟廉价航班。霍戾在京城的账户早就被冻结了,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银行行长、集团老总,在听到他把千亿资产散尽的消息后,全把他拉进了黑名单。他现在连买一张头等舱机票的钱都掏不出来。
过去,霍戾出行从来都是坐那架造价三个亿的湾流私人飞机。真皮沙发,空乘一对一跪地服务,沈听白就算在飞机上发脾气砸杯子,也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现在,他被挤在一个连腿都伸不直的经济舱座位里。不过他也没腿可伸了。
霍戾觉得膀胱有些胀。他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助理,没有出声。他不想连拉撒这种事都要靠别人端屎端尿。他用两只长满新肉芽、没有指甲的手死死扣住座椅两边的扶手,腰部猛地一发力,想把残缺的身体撑起来。
重心早就变了。失去了下半身的重量配比,他刚一离开座椅,上半身就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霍戾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狭窄的过道地毯上。
他下巴磕在前面座椅的铁脚架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残缺的肉桩子砸在地板上,伤口深处的神经发出一阵钻心的疼。
周围的乘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坐在旁边的一个外籍胖女人转过头,看到一个失去了双腿、头发花白、脸上还有血痂的男人趴在自己脚边,吓得惊叫了一声。
“什么味道?”胖女人捂住鼻子,用英语抱怨,“这人身上怎么一股发酸的臭味,像是在垃圾堆里泡过一样。”
霍戾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好闻。他在冰岛的死水湖里泡了太久,伤口虽然上了药,但那股腐肉和碘伏混合的刺鼻气味,加上好几天没洗澡的馊味,全闷在这件廉价的化纤衣服里。
空姐听到动静赶了过来。年轻的空姐推着餐车,看到趴在地上的霍戾,好看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她平时飞这趟线,见多了一些流浪汉或者穷苦偷渡客,但像这么惨的还是头一回见。
“先生,您没事吧?”空姐弯下腰,隔着一层防备,只敢用手指尖去碰霍戾宽大的衣服袖子。她屏住呼吸,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敷衍的同情,“需要我叫您的家属吗?”
霍戾没搭理她。他趴在地上,两只没有指甲的手掌死死抠着地毯的纤维,一点一点往前爬。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在乎那些捂着鼻子的路人。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因为左手心死死攥着那枚从湖底挖出来的素圈戒指。
他像一条没了后腿的断脊野狗,靠着双手,在经济舱的过道里往前拖着半截身子。这要是在一年前,敢让他霍家太子爷磕破一点皮的航空公司,第二天就会在京城除名。
可今天,他只是个遭人嫌弃的残废。
助理被动静吵醒,睁眼看到霍戾在地上爬,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座位,一把将霍戾抱了起来,重新塞回那个狭窄的座位里。
“爷……您要干什么您叫我啊!”助理红着眼眶,声音压得很低。
霍戾靠在椅背上。他胸口起伏,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漏风的声音从切开过气管的嗓子里挤出来:“几点了。”
“还有两个小时就降落了。”助理低着头,拿纸巾去擦霍戾下巴上的血。
两个小时。
霍戾看向舷窗外厚厚的云层。京城,他回来了。只要降落在那片土地上,他和听白就踩在同一个城市的地面上。他能呼吸听白呼吸过的空气,能看到听白走过的街道。在冰岛那片冰天雪地里,五百米的距离要了他的命。现在,就算没有了腿,就算只能当一摊被踩在脚底的烂泥,他也离听白更近了。只要能近一点,被谁当成垃圾他都无所谓。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结束。飞机在京城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滑行降落。
舱门打开。其他乘客迫不及待地拿行李下飞机。助理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把折叠轮椅拿过来,把霍戾搬上去。
这是一辆最廉价的医院手推轮椅,铝合金管子有些生锈,轮子推起来咯吱咯吱响。霍戾坐在轮椅里,身上搭着一件破旧的毛毯,盖住了他那空荡荡的下半身。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头花白的头发。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来接机的人群举着牌子,有说有笑。推着行李车的旅客行色匆匆。
这里是京城。是霍戾曾经一手遮天的地界。以前他回国,机场会直接清空VIP通道,十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迈巴赫在停机坪外面排成一列。几百个黑衣保镖站得笔挺,连机场的高层都要在一旁赔着笑脸迎接。
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豪车,没有保镖,连一个来问候的旧部下都没有。他在京城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些过去靠着他吃饭的人,早就转投了别的靠山。
助理推着轮椅,穿过拥挤的人群。前面的路人被轮椅撞了一下脚后跟,回过头刚想骂人,看到轮椅上只剩半截身子、面容枯槁的霍戾,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一脸晦气地快步走开了。
霍戾双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左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枚素圈。他的眼珠子在帽檐底下来回转动。太陌生了,这里的人、这里的空气,全都在提醒他,他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了。
“爷,我叫了网约车,在地下车库。”助理推着车,小声说着。
路过到达大厅的中央广场时,一整面墙那么大的LED广告屏幕正在播放一条新闻。
霍戾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却在接触到屏幕画面的那一瞬间,死死钉住了。
屏幕上,是一场极其盛大的发布会现场。鲜花铺满了半个舞台,灯光闪烁。
沈听白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浅灰色高定西装,站在聚光灯下。他比起在冰岛的时候,气色更好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细养护出来的温润和干净。
严楚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沈听白身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严楚的手极其自然地虚揽着沈听白的腰。
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整个机场大厅。
“今日,备受瞩目的‘听楚慈善艺术基金’正式成立。该基金由严楚先生出资百亿,以伴侣沈听白先生的名字共同命名,旨在扶持国内贫困地区的青年艺术家……”
画面的特写镜头推近。沈听白微微偏过头,和严楚对视了一下。沈听白脸上没有那种狂热的笑,但那种平静和不排斥的姿态,比任何热烈的拥吻都更伤人。那是彻底接纳了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生活的证明。
镜头扫过沈听白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崭新的铂金钻戒在闪闪发光。
霍戾的呼吸停滞了。
他干瘪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手伸进去狠狠捏碎。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破轮椅上,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块大屏幕。眼球上的红血丝一根根往外凸,要冲破眼眶。
听楚基金。连名字都要绑在一起。
严楚用一百个亿,买断了沈听白所有的下半生。买断了沈听白的名字,买断了沈听白在媒体面前的曝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里攥着的那枚旧素圈。那是他在零下二十度的湖底,把腿都锯了才摸回来的东西。现在就跟个一文不值的铁垃圾一样,硌在他的烂肉里。
助理发现轮椅推不动了。霍戾的两只手死死掰着轮椅的轮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吓人的青白色。
“爷……”助理看了一眼大屏幕,头皮发麻,弯下腰去推轮椅,“别看了,咱们走吧。”
霍戾没动。他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里,全是一种病态到了极点的痴迷。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屏幕里的沈听白。看沈听白的眉眼,看沈听白那件没有一丝灰尘的衣服。
“听白……”霍戾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被抢走后的粗重喘息声,“我的……是我的……”
他在机场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盯着大屏幕喃喃自语。过路的旅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这个行为怪异的残疾人。
助理硬着头皮,强行推着轮椅把霍戾带进了直梯,逃一样地离开了到达大厅。
出了机场,助理叫了一辆专门带升降板的残疾人网约车。
车子在京城的晚高峰里走走停停。霍戾一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一个小时后,网约车停在了西郊半山腰的一条柏油路路口。这里是京城最顶级的富人区。
“师傅,就在这下吧。”助理付了钱,把轮椅推下车。
前面是一道高高的黑色铁艺大门,爬山虎爬满了墙头。这里,是霍戾曾经在京城的半山别墅。那个关了沈听白三年、在床脚打着金链子、连窗户都封死的黄金笼子。
别墅的铁门紧紧锁着。大门上贴着法院查封的白色封条,被风吹日晒弄得有些褪色。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一人高,游泳池里全是一层发绿的死水。
这里早就易主了,只是走流程还没被拍卖出去。
助理叹了口气,站在轮椅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戾把手放在轮椅的金属轮圈上。他靠着自己的那双手,艰难地往前推着轮子。嘎吱,嘎吱。轮椅在满是落叶的柏油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把自己推到了那扇生锈的黑色铁门前。
这里是他两辈子执念的源头。他就是在这里,把沈听白的自尊一寸一寸踩碎,逼得沈听白最后掉进冰河里冻死。也是在这里,他发了疯地想把人关一辈子。
霍戾伸出手,抓住铁门上冰冷的栏杆。他把额头抵在满是铁锈的栏杆上。透过缝隙,他看着里面那栋死寂的洋房。二楼那个最大的房间,就是他以前住的主卧。
霍戾的左手慢慢张开。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里。
京城的晚风吹过,把霍戾头上的鸭舌帽吹落在了地上,露出他那张枯槁的脸和半白的头发。他被截断的下半身在宽大的裤管里毫无动静。他就这么死死扒着门框,对着一座空荡荡的荒宅,喉咙里发出没人能听懂的凄厉悲鸣。
明天,他要去严楚的庄园。哪怕是爬过去。他得去盯着那个要杀人的恶鬼。他这辈子烂在这里了,但他得给听白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