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站在冷雨里,冷眼看着墙角这滩烂泥。
话音刚落,巷子外面的主路上,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定制版劳斯莱斯停在了路边。
车门被推开。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在了水洼边缘。
男人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大雨伞,步子走得不紧不慢。他绕过那些坑洼的泥坑,一路走到了这处长满青苔的死角。
是严楚。
保镖看见严楚,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开。
严楚停在霍戾的前面。
霍戾半睁着眼,泥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他的视线只能看到严楚那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腿,还有那双泛着冷光的皮鞋。严楚的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味道,那是刚从晚宴场上带出来的香槟和高定香水的气味。
霍戾那截破风箱一样的气管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的杂音。他那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在泥水里胡乱抓了两下。
他在发抖。不知是被零下的秋雨冻的,还是气出来的。
严楚来干什么。来弄死他吗。来欣赏这个前任怎么在泥坑里像条断后腿的狗一样挣扎吗。如果严楚想杀他,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一脚踩断他脖子上的骨头就完事了。
他甚至巴不得严楚踩死他,这样他也就解脱了。
严楚根本没有抬脚的打算。
严楚就这么站着,手里的伞微微倾斜,挡住了吹向自己衣服的冷风。他看着泥水里的霍戾。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耀武扬威的嘲讽。
那是一种真正的悲悯,一种看路边死老鼠的眼神。
“霍戾。”严楚开了口,声音平稳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你趴在这儿,还在等他回头看你一眼,是吗。”
霍戾的眼珠子在泥水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严楚理了理衬衫的袖口,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露出来。他看着地上的废人,语气很淡,就像在念一份无足轻重的报告。
“你把千亿的家产散光了。你跟着他跑到冰岛的冰天雪地里,把自己拴在柱子上冻去半条命。你甚至跳进零下二十度的死水湖底,把自己的两条大腿锯了。”严楚看着霍戾那空荡荡的裤管,“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还清你欠他的债。你以为你把自己弄得连鬼都不如,他就会心软,就会施舍给你一滴眼泪。对吗。”
霍戾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他咬着牙,带血的泥浆灌进他切开的气管里,发出难听的咕噜声。
严楚往前走了一小步。
“可是听白没有。他连半点多余的情绪都不想分给你。”严楚低头看着他,“你知道听白为什么连恨都不给你留吗。因为你不配。”
霍戾的两只手死死抓进地砖的缝隙里。指骨刮着粗糙的水泥。
他不配。他连让听白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严楚连看都不看霍戾手上的动作,继续往下说。
“你以前在这个地方建了个金笼子。你把他锁起来,折磨他,强迫他。你以为那是在他身上刻下这辈子都抹不掉的印子。你以为你很特别,能让他刻骨铭心。”严楚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巷子里的雨声变大了。打在垃圾桶上噼啪作响。
“你当年干的那些破事,早就成了他艺术生涯里最好的素材。”严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霍戾的天灵盖上。“你看看今天展厅里的那幅画。你的疯批,你的恶劣,你的变态,全是他灵感的源泉。他把你当成一条浑身长疮的发疯野狗,画在画布上。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队买票进来看,排着队嘲笑你。听白靠着那幅画,成了艺术界的大师,拿到了常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荣誉。”
霍戾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在发抖。全身仅剩的那些好肉和烂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以为自己罪孽深重,以为那是横在两人中间一条跨不过去的血河。结果在沈听白眼里,他这些引以为傲的罪恶,只不过是一盘用来调色的颜料。
“你以为你是替身?”严楚停顿了一下,“不。你连个替身都不算。你只是一块烂掉的垫脚石。一块长满青苔、发烂发臭的垫脚石。听白踩着你的恶心和疯狂,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了最亮眼的地方。”
霍戾张大了嘴巴。冷雨落进他干裂出血的口腔里。他想喊,想反驳。可是气管破了,喉咙里只有几声比野兽还难听的闷响。
垫脚石。
这个词把霍戾脑子里最后剩下的一点活人气全部抽干了。他这大半辈子的执念,他那些拿命去换的赎罪戏码,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把尊严扒光了捧到沈听白面前,沈听白只觉得这是个好用的卖票噱头。他这条命,他的半截残躯,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放的地方。甚至连当一个罪人的资格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谁会在乎踩过的一块垫脚石呢。
严楚看着霍戾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现在的幸福是我给的。他现在的地位,有我出的钱,也有你这块垫脚石的一点点功劳。”严楚这番话说得极其残忍,因为他全是在陈述事实。“每当听白画出一幅震惊世人的画,就是在嘲笑你的无能。你的存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是在反衬他现在过得有多好。”
霍戾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扣在地砖缝里的手指松开了。白色的指骨在泥巴里泡得发胀。
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去抓地了。
那股子从京城追到冰岛、又从冰岛追回来的气撑不住了。他的存在意义被人拿走,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严楚看着他。
“你别死。”严楚的声音很轻,“死在这太便宜你了。你的余生任务,就是用你这双发浊的眼睛,好好看着。睁大眼睛看着听白是怎么在我的身边,走向世界之巅的。你连闭眼的资格都没有。”
严楚说完这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转身顺着长长的巷子往外走。
皮鞋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越来越远。
那辆高大的劳斯莱斯车门关上。车子开走。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保镖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一双厚厚的黑色橡胶手套戴上。
保镖走到霍戾身边,弯下腰,像提一袋发臭的泔水一样,直接揪住霍戾破棉衣的后脖领。保镖单手发力,把霍戾这半截身子从泥坑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霍戾就这么被提在半空。
头耷拉着。他那两条被锯掉的腿在裤管里来回晃荡。
他的眼睛往下垂着。地面上的烂泥坑里,躺着一枚被泥巴糊死的旧素圈戒指。
保镖拖着他往前走,离那个戒指越来越远。霍戾连看都没再多看那铁圈一眼。他心里那个装满了沈听白的角落,塌方了。
巷口外停着一辆掉漆的灰色破旧面包车。
保镖拉开面包车后面的铁皮门,把霍戾像甩沙袋一样,直接扔进了黑漆漆的车厢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上了锁。
面包车发动,喷出一股难闻的尾气,驶出了这片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路面越来越颠簸,车厢里没有座椅,霍戾在铁皮地板上撞来撞去。下巴磕出了新血,残肢上的伤口被震得裂开,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了一片脏乱的城中村贫民窟里。
这地方全是一些等待拆迁的破红砖楼。满地都是乱拉的黑电线和发着酸臭味的垃圾堆。连个路灯都没有。
保镖打开车门,扯着领子把霍戾拽下来,拖着他走进一栋破楼的地下室里。
这里的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里闷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天花板上全是渗下来的水珠,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滴。
保镖把霍戾甩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上。转身走出去,带上那扇生锈的铁门。外面传来挂大锁的撞击声。
霍戾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的骨架在刚才的颠簸里全散了。脖子上缝合的切口裂开了,血混着地下室的脏水在地板上洇开。
他只剩半条命的躯壳贴着发霉的地砖。垫脚石三个字还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没法呼吸,没法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脑袋。想看看自己这辈子最后的坟墓是个什么样子。
借着铁门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看到地下室的墙角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铁链在地上拖拉的轻响。
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导盲犬趴在那个发霉的角落里。那狗的身上脏兮兮的,毛掉了一大块。它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霍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