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戾趴在泥水里。泥浆灌进他切开过气管的纱布缝隙里,混着血腥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但他不敢停下。
两只没了指甲的手死死扣住水泥地的接缝。手指尖的白骨在粗糙的路面上磨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在往那辆停在巷子里的防弹迈巴赫方向爬。
车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发青长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仰着脖子,瞪着浑浊的眼球,拼命看着车窗的方向。
车窗降下来了。
车厢里的暖风顺着窗口飘了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高级熏香。那是一种属于干净人待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霍戾停了下来。
他大半个身子泡在冷雨和泥浆里。那两条在裤管里晃荡的肉桩子早就没了知觉。
他在等。
他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爬到距离车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只要沈听白看他一眼。
只要沈听白骂他一句你这畜生怎么还没死。
甚至只要沈听白下令让保镖过来再打断他几根肋骨,他都认了。
哪怕是痛恨,哪怕是恶心,最起码沈听白眼里还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他还能像个欠债的犯人一样,有个挨骂的资格。
沈听白靠在真皮座椅上。他穿着干干净净的浅灰色高定西装。
手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全新的铂金素圈折射着外面的冷雨光线。
沈听白没有低头去看霍戾的脸。
他的视线越过霍戾头顶上的空气,看着车轮前方坑洼的路面,还有那个被公子哥踢翻在台阶下的破铝合金轮椅。
眉头微微皱起。
前排副驾驶的保镖推开车门,打着一把黑伞走到车窗边,弯下腰等候吩咐。
沈听白开了口。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发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单纯觉得很烦。
“把前面那滩垃圾和破轮子扫到边上去。”沈听白用指尖敲了一下窗玻璃,连多一个字的停顿都没给,“别挡着车。这迈巴赫是严楚新买的,轮胎沾了那臭泥浆,开回去洗起来麻烦。”
这几句话顺着秋雨,一字不漏地刮进霍戾的耳朵里。
巷子里连风声都停了。
那滩垃圾。
洗起来麻烦。
霍戾趴在泥水里的两只胳膊,猛地一僵。
他在等宣判。他以为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犯人。
结果在沈听白眼里,他根本连个人的属性都没了。
他不配让沈听白恨。他不配让沈听白发一点点的火。
他在沈听白的眼里,和路边被风吹倒的垃圾桶、和烂菜叶子没有任何区别。仅仅是一个挡住了新车前行的障碍物。
沈听白心疼那几个名贵的防寒轮胎,怕轮胎沾了他身上的脏泥洗不干净。
霍戾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句话里碎成了一地的烂玻璃渣。
那双刚才还拼命发光的混浊眼睛,里面的光点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死气重新盖住了他的眼球。
他引以为傲的执念,他那把腿锯了都要来赎罪的深情,被沈听白随意扔在地上,连踩一脚的兴致都没有。
保镖转过身,大步朝霍戾走过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保镖穿着黑皮鞋的脚抬起来,直接重重踩在霍戾扒着地面的左手手臂上。
皮鞋底子碾过霍戾的骨头。
霍戾没有吭声。气管里的抽气声也停了。
保镖弯腰,一把攥住霍戾那件吸饱了雨水的破棉衣后脖领。
手腕一用力,像拖一袋发酸的泔水一样,直接把霍戾从路中央往旁边拖。
棉衣的领口勒紧了霍戾切开的伤口。黄色的脓水往外挤。
他那两截空荡荡的残肢顺着粗糙的柏油路面拖拉着。大腿根部包着的医用纱布被碎石子划破,里面刚结痂的死肉重新翻开,在水坑里拖出一条刺目的红黑色印子。
砰。
霍戾被保镖随意甩在长满青苔的冰冷墙角里。
然后保镖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变形的轮椅架子上。轮椅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连带着几个破零件,全砸在霍戾的旁边。
路清干净了。保镖拍了拍手上的泥点,重新走回车边拉开车门。
那几个站在台阶上的公子哥,这会儿全都看傻了眼。
张少捏着雪茄的手都在抖,手背上全是冷汗。
他们本以为沈听白看到当年在京城只手遮天的仇人变成这副惨状,多多少少会有点情绪波动,下车亲自踩两脚。
结果沈少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直接按垃圾处理。
这比把人弄死还要狠。这是真正的当空气。
“走走走,快走。”李公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催促,“沈少连霍戾的死活都不在乎,咱们在这围着,要是惹沈少嫌咱们挡了眼,明天家里公司就得破产。”
几个人哪还顾得上打伞,连滚带爬地顺着台阶往反方向的巷口跑,生怕跑得慢了沾上一点晦气。
后巷只剩下墙角的废人和那辆高大的商务车。
沈听白看着前方清空的路面,手指按在车门按钮上。防弹玻璃慢慢往上升。
严楚坐在车里,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严楚的声音很温和,透着关切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刚才是不是有什么野狗跑进后巷了?”
玻璃升到一半。
沈听白把手收回来。他看着前面,连转头去确认墙角那个东西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没看清。”沈听白语气随意,带过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包散发着臭味的工业垃圾被人扔在路中间。走吧,晚宴的礼服还没换,时间紧。”
车窗严丝合缝地关死了。
迈巴赫的前车灯闪了两下。司机踩下油门。
十二缸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宽大的轮胎碾过霍戾刚才趴过的那片泥水坑。
黑色的车身平稳地往前开,没有一丝减速。
车轮轧过积水,溅起一大片黑黄色的泥浆。
哗啦一声。
脏水直接扑在霍戾的脸上,糊住了他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眶。
霍戾蜷缩在发霉的墙根底下。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砖缝。泥巴堵住了鼻子,空气吸不进破烂的肺叶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越开越远。车尾灯在秋雨里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红点,转过街角,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挣扎。连翻个身的动作都没做。
后巷里只剩下秋雨打在烂轮椅上的响声。
没有活气了。
霍戾的这半截身子里,属于活人的东西全空了。
工业垃圾。洗起来麻烦。
沈听白没恨他。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把千亿家产散光了,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去了冰岛的湖底锯了双腿。
在他用尽心血以为能感动天地的赎罪剧本里,连个观众都没有。
他连当那个展厅里画框中的狗都不配。
他就是个让人连脚都不愿意碰的垃圾堆。
霍戾的那只左手,在泥水里慢慢松开了。
手指无力地摊开,关节泡得发白。
那枚他死命抠回来、捂在心口的旧素圈戒指,顺着掌心滚落下去。掉在黑乎乎的淤泥里。
银色的金属面上裹满了腥臭的泥浆。再也没有一点光泽。
他没去捡。
要这破铁圈还有什么用。留着证明自己有多可笑吗。他把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在别人眼里只觉得反胃。
冰冷的雨水从巷子的屋檐上流下来,浇透了他的这件破棉衣。
他半张脸埋在泥里。睁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一动不动。
天全黑了。
雨下得更密。
京城的深秋,到了后半夜温度直接降到零下。
后巷是个没人管的三不管地带,平时连收垃圾的车都不会进这个死胡同。
没有路灯,只有巷口一盏忽明忽暗的黄灯泡。
霍戾躺在那个积满污水的死角里。水没过了他的下半截残肢。
他的嘴唇冻成了黑紫色,皮肤表面结起了一层极薄的冰霜。
气管切口处发出的声音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呼吸已经到了停滞的边缘。
半夜的时候,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野猫在垃圾桶边转了两圈,闻着味道凑到霍戾身边。
猫拿爪子扒拉了一下霍戾露在外面的烂手。
闻到了一股腐烂死肉和碘伏的酸臭味,野猫嫌弃地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连流浪的畜生都嫌他脏。
霍戾就这么躺着。
等待生命机能彻底耗尽。他现在连爬起来撞墙自尽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熬着这漫长又残酷的冻死过程。
时间一点点推移。
天空泛起了一种压抑的灰白色。
雨势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这声音走得很稳,一点都不着急。顺着长长的巷子,一路停在了那个长满青苔的墙角。
一把黑色的长柄大雨伞撑在霍戾的上方。挡住了天空中落下来的冰冷雨丝。
霍戾的眼皮被冻在一起,已经睁不开了。
但他能感觉到光线被人挡住了。
来人穿着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缘。是严楚的贴身保镖。
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滩烂泥。目光扫过霍戾那两条断得齐根的裤管,还有那张死气沉沉的青黑脸庞。
保镖伸出穿着高级皮鞋的脚,随意踢了踢扔在旁边的那顶沾满泥巴的破鸭舌帽。
帽子滚到了一边。
保镖用带着一点稀奇的冷淡语调开了口。
“命够硬的。下半截全锯了,扔在冰水里泡了一宿,居然还能有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