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聚光灯打得人眼睛发酸。
霍戾双手扒着轮椅的金属圈,不管不顾地往那幅画着大火和黑狗的巨型油画上撞过去。但他那半截身子根本使不上力气。还没等轮椅靠近那条红色警戒线,旁边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就冲了上来。
一个安保一把揪住霍戾破旧的大衣后领,另一个抓住了轮椅的金属靠背。
霍戾被拉得往后一仰,气管切口处的纱布扯动,疼得他眼珠子往上翻。他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在半空中乱抓,想要去碰那张画布。
安保根本没给他留半点面子。在开馆第一天闹事,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下手极重。两人架着这辆咯吱作响的铝合金轮椅,连人带车一路拖向展厅的后门。
经过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看客时,霍戾身上的酸臭味混着泥水滴答了一地。周围的人纷纷捂着鼻子让开。
大门被用力推开。一股夹着秋雨的冷风灌进领口。
安保把轮椅推到台阶边缘,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双手发力往前一掀。
轮椅侧翻下去,顺着水泥台阶往下滚。
霍戾失去重心的半截身子直挺挺地砸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面上。砰的一声闷响。下巴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子上,皮肉翻开,鲜血混着地上的黑泥糊了一脸。
安保把那辆变形的轮椅随手甩在台阶下,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去,把厚重的后门锁死了。
雨下得很大。
这里是美术馆背面的后巷。因为是刚施工完的区域,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发臭的黄泥水。
霍戾趴在水坑里。他的黑帽子早就飞了,花白的头发被雨水冲刷得死死贴在头皮上。他那两条从大腿中段就截断的残肢,在宽大的裤管里毫无知觉地拖拉着。
冷。秋天的冷雨像冰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霍戾慢慢支起上半身。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按在泥巴里。他的左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手心里是那枚在零下二十度湖底拿半条命换回来的旧戒指。
他想爬去抓那辆翻倒的轮椅。没有轮椅,他就是一滩连移动都做不到的死肉。
后门旁边的一扇侧门开了。
几个人打着黑色的长柄雨伞,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那是刚才在展厅里嘲笑他的张少和李公子一伙人。
他们是被严楚请来的贵宾,可以在后巷这边的内部抽烟区透气。
张少点了一根昂贵的雪茄,刚吸了一口,视线就落在了台阶下的那个泥坑里。
雨水打在霍戾的破棉衣上。那个半截身子的人正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朝着烂轮椅的方向蹭。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裹着血水的泥印子。
张少拿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李公子凑过去一看,直接大笑出声:“这不是刚刚在里头要发疯的霍太子爷吗。怎么,被保安当垃圾扫出来了?”
旁边的几个同伴跟着哄笑起来。
他们踩着昂贵的定制皮鞋,顺着台阶走下来,慢慢把霍戾围在了中间。
霍戾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他用烂手扣住轮椅变形的脚踏板,想把身子翻上去。
张少走过去,抬起脚,直接踩在了霍戾按着轮椅的那只右手上。
皮鞋硬邦邦的鞋跟碾在没有指甲的指头骨上。
霍戾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却连一点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跑什么啊霍爷。”张少蹲下身,隔着雪茄的烟雾看着这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你当年让保镖把我的公司砸了,把我按在桌子上灌了一整瓶洋酒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会有在泥坑里爬的一天?”
李公子也走了过来,一脚把那辆铝合金轮椅踹飞。轮椅骨架撞在墙角,彻底散架了。
“霍爷,您也有今天啊!”李公子笑得直不起腰,用伞尖戳了戳霍戾那空荡荡的裤管,“腿都没了,还怎么当爷啊?”
霍戾趴在泥水里。泥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里,腥臭得让人想吐。
他咬着牙,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他连自己是个人都不认了,还在乎这些公子哥的羞辱吗。他只管把左手死死护在胸口底下,生怕这些人发现他手里的戒指。
张少看他不吱声,心里的火气窜了上来。
张少站起身,皮鞋对着霍戾断掉的大腿残肢,狠狠踹了下去。
一下,两下。
伤口里的神经末梢被暴力挤压,那种痛楚直冲脑髓。霍戾浑身发抖,疼得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他像一条快被打死的流浪狗,蜷缩成一团。
李公子在一旁吹了个口哨,大声嘲笑:“叫两声听听?曾经的京圈太子?你当年在京城不是只手遮天吗,怎么现在叫都不会叫了?”
几个公子哥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着泥坑里的霍戾,录下这副凄惨的模样。
霍戾的脸半埋在烂泥里。他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球,雨水打进眼睛里,涩得发痛。
他被打压,被踩在脚底。他没有生气。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沈听白画里的那条黑狗。
这算什么。这是他该受的。这是给听白还债。他在冰岛就是个跪在雪地里的垃圾,回了京城也只配在下水道里待着。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挂着京城特殊牌照的黑色加长迈巴赫,破开水洼,缓缓开进了这条后巷。
两束刺目的LED车灯打过来,照亮了整个泥泞的巷道。
张少他们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旁边退开。
车子停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地方。这是一辆防弹级别的高级商务车。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西装、打着黑伞的保镖走了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的灯光很亮。
沈听白坐在真皮座椅上。他穿着那套浅灰色的高定西装,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衣服上没有一滴水,连头发丝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清冷感,和这肮脏的泥水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严楚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霍戾趴在地上。他半张脸浸在泥水里,勉强抬起头。
车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看到了车里的沈听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撞断他残缺的肋骨。
听白。
霍戾那双布满死气的眼睛里,爆发出一股极其骇人的光亮。
他没去管踩在身上的脚,也没管张少那群人的哄笑。他两只胳膊肘撑在烂泥里,拖着那两截软绵绵的裤管,像一条被砍断后腿的野兽,朝着迈巴赫的方向用力往前爬。
泥水溅满了他那张青黑的脸,顺着他切开过气管的纱布往下渗。
他不在乎自己有多脏多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听白看到了。
听白看到我被人踩在泥里打,看到我的轮椅被砸烂,看到我这副比画里那条狗还要惨的鬼样子。
听白……你看到了吗,我很惨……
我被他们打得爬不起来了。我的腿也没了。我真的受到报应了。
你能不能看一眼。就看一眼。
如果你觉得这就算还债了,能不能分一点点怜悯给我。哪怕是可怜一条快死在路边的野狗。
霍戾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拼命往前面爬。
张少等人看到沈听白的车,心里一阵发虚,赶紧收起手机,退到墙根底下装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严楚和沈听白的霉头。
沈听白坐在车里。
他的目光透过敞开的车门,落在十几米外的那个泥水坑里。
他看着那个灰黑色、只剩半截身子在泥地里拱动的人。看着那人脸上混着血水的泥浆,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自己求救的眼睛。
外面下着凄冷的秋雨。霍戾爬过的地上留下一条刺目的红黑色泥印。这副画面不管放到哪里,都惨到了极点,足以让任何一个路人心里发酸。
但沈听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没有叹一口气。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厚冰的死水。
这种冷,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视如草芥。是一根杂草被风吹断在路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的彻底无视。
霍戾还在爬。手指扣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指节磨破了皮,白色的骨头碴子露在外面。
“听……白……”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吐出无声的字眼。
救救我。或者你下来骂我一句。只要你出声。只要你理我。
沈听白收回了视线。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车门外撑伞的保镖。
冷风把雨水吹向车厢,沈听白按着扶手上的按钮,慢慢摇下了靠近那一侧的防弹玻璃窗。
他看着保镖,嘴唇微动,下达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