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旧轮胎压在干净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霍戾用那双全是血痂的烂手扒着轮圈,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刚才那幅挂着白鸟和野兽爪子的《囚徒》只是外面展厅的开胃菜。
他看到人群全都涌向了主展厅正后方的一个下沉式独立区域。
霍戾跟着挪过去。
这块区域的光线很暗,只有几束高瓦数的惨白聚光灯,直直地打在最里面的一面墙上。
一整面两层楼高的展墙,什么装饰都没有。没有天鹅绒警戒线,也没有玻璃保护罩,只挂着一幅占满了全部视野的巨幅油画。
画名刻在旁边的铜牌上。
《深渊里的野狗》。
霍戾的视线挪到画布上。这一看,他喉咙里用来呼吸的那截塑料软管猛地卡了一下,空气再也吸不进肺里。
画布的背景是一大片压抑到极点的火海。红色的颜料里混着烧焦的黑,火光烈得像是要从画布里直接烧出来。
就在这片没有退路的火海深渊最正中,画着一条体型巨大、浑身长满黑毛的恶狗。
一条手腕粗的纯金链子死死拴在黑狗的脖子上。那金色的颜料画得极其刺眼。链子的另一头,焊死在火海底下的一根烧红的地狱钢柱上。
那条黑狗身上的毛被大火烧得翻卷脱落,皮肉往外烂着,黑红的脓血顺着狗腿往下淌。样子恶心、丑陋,让人看一眼就想把早饭吐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条狗的眼睛。
眼眶外凸,里面全是走投无路的癫狂和怕被烧死的恐惧。黑狗张大嘴巴,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死死咬着脖子上的金链子。它想从火里逃出去,却被自己身上的链子勒得气管断裂。
这幅画的画意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生锈的剁骨刀,直接砍在霍戾的天灵盖上。
当年在西郊半山别墅,他就是找人打造了这样一条纯金链子,一头拴在沈听白的脚腕上,一头锁在床脚的钢管上。他把沈听白困在黑屋子里,以为那就是主宰,是理所应当的占有。
今天,沈听白把他造的那条金链子画了出来。套在了这条面目可憎的黑毛恶犬脖子上。
霍戾坐在轮椅里,浑身上下的烂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搭着残肢的毛毯上。
他全懂了。
在沈听白的心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霍家太子爷,不是那个动动手就能给半个京城定规矩的爷。更不是什么可以依靠的爱人。
他从头到尾,在沈听白眼里,就是一条恶心、发臭、只会咬人的野狗。
是他自己亲手造了那条金链子,把沈听白拉进火海。现在,这链子成了他自己的绞刑索,把他永远钉死在了这片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沈听白用一幅画,扒光了他前半生引以为傲的所有底裤。把他的恶劣、变态、控制欲,连同他这副残废的德行,赤裸裸地挂在美术馆里,供人买票观赏,供人唾骂。
这种公开展览的刑罚,比冰岛湖底零下二十度的冷水还要锥心刺骨。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年轻男女端着香槟,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他们身上的名贵香水味,把霍戾身上那股酸臭的衣服馊味完全盖住了。
这几个人,霍戾认得。
带头的那个叫张少,旁边那个是李家的公子。几年前霍家还没倒台的时候,这几个人不过就是霍戾屁股后面的小跟班。为了能进他的包厢敬杯酒,这几个人能在夜总会门外站上一整宿,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这几个人端着酒杯,停在画前,正好站在霍戾轮椅的斜前方。
“哎,你们看这幅压轴画。”张少用端着酒杯的手指了指墙上的狗头,“沈老师画得真他妈传神,这狗看着就反胃。听说这画里的野狗,就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霍爷啊。”
旁边的女人拎着几十万的爱马仕,掩着嘴娇笑:“可不是吗。拿根金链子锁人,搞非法囚禁,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呢。也就沈老师心善没报警抓他。”
“抓他?他现在连个屁都不是。”李公子冷哼了一声,“严总随便拔根汗毛都能压死他。那条野狗现在不知道死哪去了,听说破产去了国外,蹲在街边要饭呢。”
女的一脸嫌恶地接话:“要饭都算抬举他了。这种死变态的垃圾就该烂在阴沟里,永远别翻身。也就是沈老师有艺术造诣,把它画出来。要是放个真人在这里,我都嫌脏了我的眼睛。”
霍戾缩在破旧的轮椅里。灰黑色的破棉衣还在往下滴着泥水。
那些字眼顺着展厅里的空气,一个一个砸进他的耳朵里。
他没发火。他用那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死死捏着轮椅的铝合金扶手。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度憋闷的抽气声。
张少往后退了半步,想换个角度看画。他穿着高级皮鞋的脚跟,直接踢在了霍戾轮椅的前踏板上。
“没长眼啊!”张少转过头,骂了一句。
他的视线落在霍戾身上。
散发着馊臭味的湿衣服,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那两条从大腿中段就空荡荡的裤管,还有那个戴着破鸭舌帽的低垂脑袋。
“严总这美术馆怎么搞的?保安是吃干饭的吗!”张少一脸晦气地骂道,“什么要饭的残废都放进来看展?真他妈扫兴。”
张少一边骂,一边不耐烦地用手挥了挥,像是赶苍蝇一样。
动作带起的风扯动了霍戾头顶那顶松垮的鸭舌帽。
帽子直接掉在了大理石地砖上。
豆 他那张瘦得颧骨高突、只剩一层皮和血痂的脸,以及脖子上那个被切开过气管绑着脏绷带的大窟窿,完全暴露在惨白的聚光灯下。
张少的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这张残破的脸。足足看了十几秒。那双深陷在骨头里的眼部轮廓,下巴上那道当年打架留下的旧疤,太熟了。
“卧槽……”张少拿着香槟的手剧烈一抖,金黄色的酒液洒在了地砖上,“你……你是霍大少?”
周围看画的几个男女全都愣住了。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霍戾身上。
寂静了几秒钟后,李公子爆发出了一阵夸张到了极点的大笑。
“卧槽!真是霍大少!霍太子爷!”李公子笑得弯下了腰,指着霍戾轮椅上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你这腿怎么没了?齐根锯了?这是在哪要饭被别人打断了狗腿吧?”
女人的眼里全是那种对下位者最刻薄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哎哟,你看他这身上酸臭味,简直跟画里那条发烂的黑狗一模一样。霍大少,你今天也是买票进来看自己的公开展览的吗?”
张少走上前,抬起穿着定制皮鞋的脚,重重一脚踹在轮椅的侧边轮子上。
“哐当”一声。
轮椅剧烈摇晃。霍戾失去了下半身的重量配比,根本维持不住平衡,上半身一歪,半张脸直接磕在冷硬的金属扶手上,撞出一大块淤青。
“你当年那副要吃人的狂劲儿呢?你不是牛逼吗?”张少把脸凑过去,眼神里全是报复的痛快和嚣张,“你站起来走两步让我看看啊!以前让我给你敬酒,今天怎么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儿!”
霍戾靠在扶手上。
要是放在三年前,张少敢这么跟他说话,早被他手底下的人敲碎满口牙扔进河里了。可现在,他连支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混浊眼睛,直直地看着这些昔日的跟班。
他们踩他,骂他。他听着。
因为他们骂得对。
在沈听白的画笔下,他本来就是一条挂在墙上被人看笑话的狗。
张少看他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觉得没劲了。一个被拔了牙锯了腿的老废物,连当乐子的资格都没了。
“走吧走吧,别靠太近,染上一身要饭的臭味。严总晚上的新婚答谢宴咱们还得去呢。”张少掏出一方白色丝绸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踢轮椅沾上的水渍,然后把手帕随手扔在霍戾的腿上。
一群人发着刺耳的嘲笑声,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下沉展厅里。所有看画的人都嫌恶地绕开了这辆破轮椅。
霍戾的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干净的圆圈。
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惨白聚光灯底下。
他慢慢低下头。空洞干瘪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是死皮的脸颊流了下来。没有哭声,也没有嚎啕,只有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腿上那块扔着旧手帕的破毛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的左手探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旧素圈戒指,硌在他的掌心烂肉里。
这是他在冰岛零下二十度的死水湖底,拿双腿和半条命换回来的铁圈。
和画里那条粗壮刺眼的纯金链子比起来,他手里的这个东西,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他的执念,他的弥补,在沈听白那长达数年的控诉面前,连个垃圾都不算。
“对……”
霍戾干裂出血的嘴唇缓慢地磨动着,声音细若游丝,顺着漏风的气管飘散出来。
“我就是……一条狗……”
他连个人都算不上。在沈听白心里,他只配被这根金链子锁死,然后扔进火海里烧成一堆恶臭的焦肉。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感,把他灵魂深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直接露出了里面长满烂疮的真相。
霍戾盯着那面两层楼高的白墙,盯着画里那条被火烧的黑狗。
心脏像是被人在胸腔里用铁钳子生生绞烂。
霍戾那张青黑的脸上肌肉一扭,喉咙深处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走投无路的野兽嘶鸣。
他疯了。
他把手里的戒指死死塞进口袋,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一把抓住满是泥水的金属轮圈。
嘎吱、嘎吱!
他拼了命地摇着轮子,把那辆快要散架的医院轮椅推得疯狂往前冲。
他朝着那幅没有玻璃罩的巨幅油画撞过去。
他要去摸那幅画。他要伸手去碰碰那条在火海里挣扎的黑狗。去碰碰沈听白画在画布上的每一笔颜料。
碰碰这个烂在深渊里、恶心又下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