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的獠牙狠狠扎进霍戾那只满是红肿冻疮的左手手背上。
骨头在狗嘴里发出清脆的嘎巴声。这只手本来就没有指甲,烂肉上刚结了点疤,这一下直接被獠牙穿透了整个手掌。
剧烈的疼痛顺着胳膊冲进脑髓。霍戾那张枯槁青黑的脸因为疼痛抽搐扭曲。
可是他没缩手。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疯狂和嫉妒里。他嫉妒这条叫小霍的狗。他两只手早就被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这只左手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用的倚仗。
他不管不顾,两只胳膊肘死命扒着冬青树的枝叶,腰部残余的力量一挺,连人带那个半散架的破轮椅,一起翻出了树丛。
噗通一声重响。
那两个包着破布的肉桩子砸在青石板上。破棉袄散开,露出包裹在残肢上的脏布条。里面没长好的烂肉因为这重重的一摔,重新裂开缝,黄褐色的脓血和黑泥蹭在了干净的路面上。
黑狗被他的大动作惊动,喉咙里发出更凶残的呼噜声。黑狗的头用力往后扯,死死咬着他的左手不松口,想要把这块发臭的肉生生撕下来。
“听白……”
霍戾仰着头。干瘪凹陷的眼眶里布满血丝,眼球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双白底休闲鞋。那是沈听白的鞋,一尘不染。
他用右胳膊肘撑着地面,顶着黑狗撕扯的拉力,用尽全力往沈听白的方向挪。地上拖出一条鲜血淋漓的红印子。
“你看我一眼……我比狗听话……”
他张大干裂流血的嘴唇,破风箱一样的气管里,挤出漏风的声音。这声音小得可怜,混在粗重的狗吠声里,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
他向沈听白的鞋边爬。他等沈听白的眼睛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是一句恶毒的咒骂,哪怕是踢他一脚。只要沈听白出声阻止这条狗。因为以前在京城,只要他受一点点伤,听白都会皱眉。现在,他的手快被生生咬断了。
黑狗感受到主人的领域被侵犯,野兽的本能彻底激发。狗嘴发力,下颌猛地往里一合,獠牙直接切断了手腕处的筋络。
几根连着指骨的粗筋,在狗嘴里活活断开。
温热的血从断开的血管里喷出来,洒在青石板上,红了一大片。
十几米外的步道上,有几个正在遛弯的附近住户。听到动静停下脚,往这边看过来。
“天哪,那人的手快被咬断了!”一个提着布袋子的大妈吓得脸都白了,尖声叫了起来,两腿发软往后躲。
“快拉开啊,狗咬死人了!”旁边一个散步的大爷也吓得够呛。
几个人不敢上前,躲得远远的,压低声音惊恐地议论。
霍戾疼得翻白眼。他那一截残废的身体在地上不停地抽动,疼得肌肉痉挛。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他的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盯在上面那张脸上。
他多想听见沈听白开口。
沈听白就站在半步之外。那件米白色的高定羊绒大衣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沈听白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这副血肉模糊的场景。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更没有任何要拦着狗的意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看这只黑毛大狗在他的脚边撕咬一摊散发着酸臭味的废肉。
这就是纯粹的无视。这不是看着一个人在受难,这是在看垃圾处理厂里的机器绞碎一包不可回收的脏东西。连叫停的必要都没有。
急促的皮鞋声走近。严楚拿着矿泉水,步子迈得很大。
走到近前,严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惨状,眉头拧在一起。他没有一句废话,抬起右脚,皮鞋鞋底对着黑狗的腹部,结结实实地踢了过去。
这一脚力气极大。这不是在救霍戾。严楚只是嫌这种事发生在新开的公园里,弄脏了风景,又会惹得沈听白不痛快。
黑狗吃痛,嗷呜叫了一声,松开了咬合的下巴。它后退两步,回到沈听白的腿边,前爪不安地踩着落叶,嘴上还沾着霍戾的血,还在冲着地上龇牙。
狗嘴一松,霍戾的左手软趴趴地掉在石板上。
五根指头扭曲成一种人类做不到的角度。手背上是一排深可见骨的血窟窿。手筋断开的地方,皮肉向两边翻卷着。这只手彻底废了,跟一团烂掉的猪肉块没什么两样。
霍戾趴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往破烂的肺里吸冷空气。他等着沈听白说话。
沈听白没有看地上的手。连多余的一眼都没有给。
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小包包装精致的婴儿专用消毒湿巾。撕开封口,抽出一张带有淡淡香味的纸巾。
沈听白弯下腰。那只戴着铂金素圈戒指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避开了飘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拿着湿纸巾,一点一点去擦拭黑狗嘴巴外围沾上的那些红黑色血迹。擦得很仔细,连一根带血的狗毛都没放过。
“这东西太脏了。”沈听白开了口。声音平平稳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抱怨路上的泥水溅到了身上。
擦完之后,他把那张染满血污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在路边的枯草堆里。
沈听白直起身,把黑色的皮质牵引绳递给严楚。
“走吧。”沈听白看着前方的绿化带,对严楚说,“咬了脏东西,回去要给小霍打狂犬疫苗了。免得染上什么病。”
这几句话顺着湖面的冷风,一字不落地钻进霍戾的耳朵里。
打狂犬疫苗。
霍戾趴在地砖上。他的世界在这一句话里坍塌成了满地的碎末。
他以为自己在这场单方面的赎罪里受尽了苦。他以为自己被狗生生咬断手筋,能换来一点点怜悯。
在沈听白眼里,他就是一块带着病毒的腐肉。一条咬了他的狗,主人担心的是狗会不会得病,会不会因为碰了这个脏东西而受连累。
他的命,他这废掉的左手,他疼得浑身抽搐的惨状,连当一个被施暴的对象都不配。
沈听白和严楚并肩往前走。黑狗摇着尾巴跟在旁边。
两个人绕过了地上那滩血,绕过了这半截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残废。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前面的青石板路。脚步声踩着枯黄的法国梧桐叶,越来越远。
霍戾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的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这是他唯一一只还能勉强握住东西的手。手筋断了,骨头碎了。他以后连抓着轮椅圈往前挪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辆摔散架的铝合金破轮椅倒在花坛边。他没有手去扶,更爬不上去。他就是一摊丢在公园死角里的烂泥。冷风吹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发馊的破棉袄,他的胸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微弱地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