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除夕夜,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整个城市被积雪盖成了纯白色。西郊半山别墅区这一带,为了庆祝新年,特批了燃放电子烟花和冷光烟火的额度。
别墅区最顶端的那栋庄园里,灯火通明。室内开着二十四小时的恒温地暖。
五百米外的山脚下。城中村还没拆迁的破红砖楼区,连路灯都坏了两个月没人修。
一栋废弃危楼的地下室里,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的供暖管道早就在十年前报废了。外面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地下室墙缝里渗进来的水,在水泥地面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硬冰。
霍戾就躺在这一层硬冰上。
他身上裹着那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超大号破黑棉袄。棉袄的下摆和后背已经和地上的冰冻死在了一起。他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那两条被齐根锯断的大腿,在极寒的空气里早已经冻得像两截死木头。没有任何知觉,连幻肢痛都消失了。
被导盲犬生生咬断手筋的左手,扭曲成一团,搭在身侧的水坑里。伤口发炎化脓,周围的肉肿得发亮,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烂肉里爬满了细小的虫卵,散发出一股比泔水还要恶臭的腐肉味。
他已经五天没吃过一点东西了。地下室的铁门被保镖在外面挂了明锁,没人会来送饭,也没人管他的死活。
霍戾睁着眼睛。眼窝深陷进去,眼眶周围全是枯黄色的死皮。眼球干涩得转不动。
他那截切开过气管的嗓子里,每一口吸进来的冷空气,都像是一把带倒刺的锉刀,在干瘪的肺叶上狠狠刮拉。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外面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别人在放跨年的烟花。
声音顺着地下室天花板的通风口传进来,震得通风口铁栅栏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灰尘落在他那张青黑色的脸上,落进他浑浊的眼睛里。他连抬手去揉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半山庄园的巨大露台上。
空气里飘着热红酒的甜香。露台四角放着进口的户外保暖火炉,把这里的温度烘托得像春天一样暖和。
沈听白靠在露台的玻璃栏杆上。他穿着一件质地极软的白色半高领羊绒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驼毛长风衣。脖子上松松垮垮地绕着一条严楚亲手织的围巾。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玻璃杯的边缘映着他白皙干净的脸庞。
他的气色极好。曾经在那座黄金牢笼里被折磨出来的病态、恐惧、绝望,已经在这种精细的养护和毫无保留的偏爱里,彻底被洗刷干净了。
严楚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他走到沈听白身后,伸出双手,把沈听白整个人虚揽进自己的怀里。
严楚的下巴垫在沈听白的肩膀上,顺着沈听白的视线看向山下的夜空。
“冷不冷?”严楚的声音很低。
“不冷。”沈听白偏过头,侧脸在严楚的颈窝里蹭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市上空的霓虹灯光,“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干净的雪了。”
严楚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庄园四周提前布置好的极光投影设备瞬间启动。
一道道绚丽的幽绿色、紫色光带,在庄园上空的云层和雪花中交织变幻,把这一方天地照耀得如同童话里的北欧秘境。
五百米外的地下室里。
什么光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和冷。
墙角的一堆破纸箱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体型肥大的老鼠顺着墙根爬了出来。它闻到了血肉腐烂的味道,顺着冰面,一路爬到了霍戾的脚边。
老鼠的胡须在霍戾那截空荡荡的裤管处嗅了嗅,然后顺着破棉袄的边缘往上爬,爬到了霍戾那只烂掉的左手上。
尖锐的牙齿咬住了一块紫黑色的死肉,用力往下扯。
霍戾感觉不到疼。他看着那只在自己手上进食的老鼠,甚至连把老鼠赶走的念头都没有产生。
他这辈子,连狗都不如。现在活着,也就是给阴沟里的老鼠当一顿年夜饭罢了。
他用尽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把右边肩膀往上顶了顶。那只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棉袄最贴肉的内侧口袋里。
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棍。他费了很大劲,才从里面摸出一团被体温焐得发黄的废纸。
这是一张揉皱过的素描纸。纸张边缘都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那是很多年前,在京城的别墅里。沈听白被他用金链子锁在床脚,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有一天,沈听白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没有眼睛、折断了翅膀的死鸟。画完之后,沈听白就把纸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霍戾趁着沈听白睡着,偷偷把那团废纸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铺平。
他留着这张纸。这是沈听白在那个牢笼里,留下的唯一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在冰岛他没扔,在泥水坑里他没扔。
现在,他用那五根僵硬的指头,一点点把纸团展开。
地下室里太黑了,他根本看不清纸上的画。但他不用看,那只死鸟的每一根线条,他早就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那是他亲手造的孽。是他亲手打断了沈听白的骨头,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把这张纸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外面传来了更密集的响声。新年倒计时的烟花开始燃放了。
地面在轻微地颤抖。一朵朵巨大的礼花在西郊的夜空炸开,把整个天际照得亮如白昼。哪怕是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门缝底下也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闪光。
露台上。
烟花升空的尖啸声和炸裂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漫天都是金红色和银白色的火树银花,照亮了沈听白清冷温润的眉眼。
严楚转过身,和沈听白面对面站着。严楚的眼睛里没有烟花,只有沈听白。
倒计时的钟声从庄园里的古典座钟处传来。
当最后一响落下。
严楚低下头,吻住了沈听白的嘴唇。
一个极尽温柔、没有任何强迫和占有欲的吻。
“新年快乐,我的神明。”严楚松开他,声音在漫天烟花的背景下异常清晰。
沈听白笑了。
这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眼底没有任何阴霾,嘴角的弧度放松而自然。他主动伸出手,搂住严楚的脖子。
“新年快乐。”沈听白说。
他的心跳很平稳,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悸动或者刺痛。对于他来说,今天只是他新生里普通又幸福的一天。他完全不会去想,在五百米外的哪个角落,还有一个曾经毁过他人生的人存在。
那个名字,那些过去,已经被他从生命里彻底挖掉,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地下室的水泥地上。
霍戾张大了嘴。
气管处的破洞发出极其难听的嗬嗬声。那是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他的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很多画面。
闪过前世沈听白死在冰河里的样子,闪过他把沈听白压在床上强行套上戒指的样子。
最后定格的,是美术馆里那幅两层楼高的画。那条在火海里被纯金链子锁着的、浑身流脓的野狗。
沈听白觉得他恶心。沈听白嫌洗他的泥水麻烦。
他连当个垫脚石都不配。
后悔吗?
太后悔了。悔得五脏六腑都在往外渗着血。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离沈听白远远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霍戾浑浊的眼球慢慢往上翻白。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一层干巴巴的盐霜。
他用那只僵硬的右手,死死捏着胸口的那张废纸稿。
漏风的嗓子眼里,气流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单字。那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声息。
声音微弱得连趴在他手上的老鼠都没有惊动。
“听白……”
“下辈子……”
“我……不碰你了……”
霍戾的脖子往旁边一歪,那只仅剩的右手彻底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砸在结冰的脏水上。
那张画着死鸟的废纸,从他手里滑落,浸泡在发臭的黑泥水里。上面的铅笔印迹很快被脏水晕染,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半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的方向。瞳孔完全散开。
胸腔再也没有起伏。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照亮了整个京城的美好和繁华。
这具只剩半截身子的躯壳,就在这连风都吹不进来的阴暗角落里,在这场漫天烟花中,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咽了气。
没有人在意。没有任何人知道。沈听白更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直到半个月后。
城中村要进行最后的拆迁排查。两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用铁棍砸开了这间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地下室铁门。
工人在墙角发现了一具被老鼠啃食得面目全非、高度腐败的半截男尸。
没人认得出来,这堆长满蛆虫的烂肉,曾经是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家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