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拆迁排查还在继续。过了大年十五,京城的积雪全化成了黑乎乎的泥水。
两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走到这栋废弃红砖楼前。楼里没灯,楼道里一股尿骚味。
他们顺着水泥楼梯走下去,来到地下室。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其中一个工人抡起手里的八角铁锤,照着锁头狠狠砸下去。哐当几声脆响,铁锁掉在地上。
门一拉开。
一股发酵了半个多月的冲天恶臭扑面冲出来。那味道比夏天没清理的垃圾站还要熏人十倍,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开门的工人被这味呛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
地下室里又黑又冷,地上有一层化开的黑水。光柱扫过结着冰渣的水泥地,停在墙角那堆破纸箱旁边。
地上躺着一摊辨认不出原貌的肉块。
那是半截人的身体。从大腿往下全没了。身上裹着一件烂成条的大号黑棉袄。棉袄领子边上的皮肉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这几天气温回暖,化开的死肉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蛆。手电筒的光打过去,那层白色的虫子还在成团地蠕动。
“呕……”工人手里的电筒吧嗒掉在地上,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扶着墙大声干呕起来。
另一个人吓得连连后退,摸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很快拉起警戒线,法医带着厚重的防毒口罩进场。尸体腐败程度太高,面部组织完全损毁,成了一具看不出五官的烂骷髅。指纹早就烂没了。现场除了几个老鼠咬破的纸箱,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留下。
最后,法医只能用电锯锯开那两条大腿残端的骨头,硬是从里面的骨髓里提取样本,拿回去做DNA图谱比对。
比对结果出来的当晚,市局的法医室里没一个人出声。
数据网显示,这滩烂在城中村地下室、被老鼠啃剩一半的死肉,竟然是以前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家太子爷,霍戾。
这消息原本上头压着不让传。但底下办事的嘴总有不严的,吃个饭喝个酒,几句话就把消息漏了出去。没过三天,事情就在权贵圈的阴暗角落里传开了。
那些当年跟在霍戾身后拍马屁、后来又被霍家连累垮台的人,听到这事,除了咋舌,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这圈子里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只在乎这死人还能不能榨出什么利益。
京城城南的一家私密会所里。
这地方以前不用会员卡都进不来,现在因为老板欠债,什么乱七八糟的客人全接。
包厢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壁灯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飘着劣质洋酒和便宜雪茄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四五个中年男人。他们都是这两年被严楚和沈听白联手打压、断了财路破产的落魄资本家。原来出门前呼后拥带保镖,现在只能缩在这种地方算计怎么把债务甩掉。
带头的是个谢顶的中年人,叫王建生。他以前名下的公司被严楚强势收购拆分,现在负债三个亿,老婆跑了,京城的几套大平层全抵押了出去。
王建生手里捏着一根便宜香烟,烟灰抖在玻璃桌面上。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从内部花钱买来的简讯,眼里冒着一层红血丝。
“霍戾死了。”王建生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死得透透的,连腿都没了。在这城中村的烂泥里当了半个多月的老鼠饲料。”
旁边几个人一听,全都凑过来看。
“真死了?”一个胖老板搓了搓油腻的手,“严楚干的?”
王建生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恶毒的算计:“不管是谁干的,这屎盆子咱们必须扣在严楚和沈听白头上。他们两个现在春风得意,严楚的集团越做越大,沈听白的画一幅卖到千万。凭什么咱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们却过得这么痛快?”
他手指敲着桌面,“这就是个绝佳的翻盘机会。”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贪婪的心思动了起来。
霍家曾经势力多大,霍戾以前有多风光。现在沦落成半截尸体惨死。只要把这事拿去网上发酵,煽动网民看反差。不用讲什么事实,只要编造几句豪门恩怨、前任逼迫,网上的口水就能把沈听白淹死。网民就喜欢看这种跌落神坛的狗血戏码。
胖老板咽了口唾沫,有点后怕:“可是严楚那手段咱们领教过。要是被他查出来是咱们在背后搞鬼……”
“查出来也是死,不查出来也是死!”王建生拍了桌子,“那些催债的明天就要上门砍我的手了。咱们现在就凑钱。找境外的水军公司,找那些为了钱不要命的黑公关。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
这群被逼到绝路的人,贪婪和怨恨盖过了对严楚的恐惧。他们嗅到了血腥味,想从霍戾的腐肉里榨出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几个人当场把手里最后一点私房钱全转了出来。通过地下钱庄,联系了境外一个专门接黑单的工作室。
那些没底线的狗仔动作极快。他们通过内线,搞到了法医现场勘查时偷拍的一张废片。
黑客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几张打着马赛克的惨烈现场照,配上鲜红刺目的标题,连夜炮制出炉。
《豪门秘辛:千亿太子爷惨死贫民窟,前任与新欢冷血逼迫致死》
《从只手遮天到半截残尸,扒一扒知名画家沈听白背后的肮脏血案》
这通稿写得极具煽动性。把霍戾塑造成一个散尽家财赎罪的痴情人。把沈听白写成靠踩着前任尸骨上位、冷血恶毒的白眼狼。连带着把严楚也抹黑成一个动用私刑的暴发户。
水军工作室的老板打来语音通话。
“王总,稿子写好了。”变调的机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百万尾款打过来。今天是周末,晚上八点是平台流量最高峰。我们会用三千个跳板IP同时发布。三分钟就能把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前十全占满。”
王建生捏着烟头,用力按在烟灰缸里,把最后一点火星碾灭。
“好,全发。”王建生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时间,“等舆论一爆,严氏集团的股价肯定跳水。咱们把手里借来的过桥资金全押进去做空。只要严氏跌停三天,咱们就能把输掉的钱全捞回来!”
这个针对沈听白的致命定时炸弹,就这么在阴沟里设定好了倒计时。
晚上七点五十分。半山庄园。
外面吹着干冷的北风。别墅里的画室开着全天候恒温系统,暖洋洋的。
这是一间挑高两层的超大画室。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山下连成片的城市灯火。
沈听白站在一个宽大的实木画架前。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以上。左手拿着一个木制调色板,右手拿着一支沾着颜料的画笔。
画布上是大片的暖色调。金色的向日葵和蓝得透彻的天空交融在一起。没有任何以前画作里的压抑和阴暗。这是他准备拿到法国开个人画展的新作品。
他的神态放松,眼睛里清澈明亮。他在认真琢磨向日葵花瓣上的光影走向。画画对他来说就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不再是用来排解痛苦的工具,也不再是挣扎求生的发泄。
旁边那条退役的纯黑拉布拉多导盲犬,安静地趴在羊毛地毯上。狗脑袋枕着前爪,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画室角落的沙发上,严楚坐着。
严楚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他刚才处理完了两份文件,这会儿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站在画架前的沈听白。
严楚看了很久。看到沈听白把一笔明黄色的颜料涂在画布上,看到沈听白微微退后半步打量画面的样子。他没有出声打扰。
严楚知道,这种宁静来得有多不容易。他花了很多心思,把那些能伤害沈听白的人和事,全从沈听白的世界里连根拔除。沈听白就该在这个干净透明的地方待着。
七点五十一分。
严楚放在茶几上的那部特制黑色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红光。这不是普通的来电提示。这是严氏集团顶楼最高级别信息安全网发出的红色警报。
严楚的集团里养着一批世界顶级的网络安全团队。这支团队二十四小时监控全网和境外的异常数据流。只要涉及沈听白名字的负面词汇和敏感图片,在发送到公共网络前的端口处,就会被系统自动抓取拦截。
严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开解密通道。
发过来的是一个加急的加密压缩包。
点开。
屏幕上跳出了几张刺眼的照片。发黑的水泥地,长蛆的肉块,还有那几行用加粗红字写出的恶意标题。
文章的内容把沈听白写得不堪入目,每一个字都透着能把人扒皮抽筋的恶毒。发件人的IP地址虽然经过了多重伪装,但在严楚的信息团队面前,早就被一层层剥开。
屏幕右上角的拦截倒计时显示还有九分钟。如果不加干预,九分钟后,这些东西就会全网推送。
严楚看着那张打码的尸体照片。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没觉得霍戾死得惨,也没觉得这些造谣的人有多难对付。
他只觉得脏了眼。
这东西要是真发出去,哪怕半小时后就被撤热搜全网封杀,也会有几万人看到。只要有一个不知情的网民跑到沈听白的社交账号底下,提一句这些恶心话,严楚都觉得是对沈听白的玷污。
这些阴沟里翻不了身的虫子,居然还敢借着一块烂肉来恶心他护着的人。
严楚手指一按,把手机锁屏。
沈听白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手里的画笔。转过头。
“怎么了?”沈听白问。他看见严楚一直盯着手机看。
“没什么。”严楚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没有透出半点戾气。他走过去,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张干净的湿纸巾,拉起沈听白的手,把手指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颜料擦掉。
“国外的一个分公司报了点账目上的错。需要我开个视频短会处理一下。”严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你继续画,不用管我。我去一趟二楼书房。很快回来。”
沈听白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专心调着调色板上的颜料。
严楚转身走出画室。
走廊的厚重木门关上。把画室里那股安静暖和的气息隔绝在里面。
门关上的这一秒。
严楚站在空旷的走廊里。他眼底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真真正正要把人往死里弄的杀意。
他拨通了安全团队主管的内部专线。电话那头接得极快。
“严总。”
“拦死。”严楚连一句寒暄都省了,直接下命令,“那些垃圾数据包,在网关层全部粉碎。发出来一个字,你们整个部门明天去领离职补偿。”
“明白!我们已经启动了熔断机制。另外,反向追踪到了国内的发起源。在城南的一个旧会所里。”主管飞快地汇报。
“把地址发给安保部。另外,通知法务部和投资并购部。”严楚迈步往楼梯方向走,“查出背后出资和做空的那几个人。不管是谁,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名下所有的资金链彻底被斩断。”
他走上台阶,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不用跟他们废话。收集他们之前偷税和诈骗的证据,直接移交经侦。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严楚推开书房的门,“别让这些虫子在外面继续乱叫。”
严楚挂断电话。
那几个躲在会所包厢里、盯着手表倒计时、等着看严楚和沈听白身败名裂的落魄资本家,根本不知道。他们花重金买来的定时炸弹,引线刚冒出一点火星,就已经被严楚一脚踩成了灰。
不仅炸弹哑了火。
半小时后,几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就会悄无声息地停在那家会所的后门。那些做着翻盘美梦的人,连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书房里,严楚坐进皮椅里。把那部特制手机扔在桌上。处理几只爬虫,确实只用几分钟就够了。
在这京城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往沈听白的世界里泼一滴脏水。哪怕是死人的脏水,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