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站在台上,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美貌具有降维打击的碾压性优势。
但他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那些人的眼睛里不是单纯的惊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烈的情感。
像是见到了传说中的美好事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时的那种不敢相信、受宠若惊、和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村长终于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旱烟杆被他顺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台,走到苏慕言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种湿润的光。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的语气都不一样,第一个是惊叹,第二个是欣慰,第三个是感慨。
“姑娘,你是我们清水村这么多年来,最漂亮的村花。”
苏慕言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个礼。
老村长从袖子里摸出一朵红色的绢花,做工不算精致,但颜色红得正,红得喜气。
他双手捧着那朵绢花,颤巍巍地递到苏慕言面前:“这是村花的信物,姑娘,你拿着。”
苏慕言双手接过那朵绢花,低下头,再次欠身。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像炸开了锅,经久不息。
胡澈他妈在人群中激动得直拍巴掌,拍得掌心通红,一边拍一边扭头冲旁边的人显摆:“看见没?那是我领回来的姑娘!我领回来的!”
胡澈站在母亲身后,折扇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被他攥在手里。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对方微微低头接过红花的那个瞬间,看着对方弯起眼睛笑的那个样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你是读书人,你读过圣贤书,你见过世面,你不能……
台上的苏慕言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和胡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苏慕言看了他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胡澈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折扇落在地上,扇面朝下,扇骨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咔”地一声响,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捡。
因为他弯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个新手任务:成功当选村花!】
系统的声音在苏慕言脑海中响起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大婶大妈围在中间。
那些热情得像火一样的大婶们拉着他的手、摸他的衣裳、夸他的头发、问他的年纪,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几百只麻雀同时开了口。
苏慕言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能不停地微笑、点头、欠身,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
【任务奖励:声音改善一个度,正在发放……】
【叮,发放成功!宿主当前声音等级:0.5度 → 1.5度。请宿主注意查收!】
苏慕言正在跟一位拉着他的手不放的大婶微笑对峙,听到这个提示,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声音改善了?
从0.5度变成了1.5度?
他现在就能感觉到变化吗?
还是需要等一等?
声音是怎么改善的?
是声带的物理结构发生了变化,还是单纯的音质提升了?
他现在说话的话,会不会……
“姑娘,你今年多大啦?”那个拉着他的手的大婶笑眯眯地问。
苏慕言张了张嘴。
他的第一反应是像之前那样闭上嘴,摇头微笑,装哑巴。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零点几秒,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
他的声音已经改善了一个度,虽然系统说只是从“极其难听”变成了“没那么难听”,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而且,他不可能永远装哑巴。
选美大赛的任务完成了,但系统以后肯定还有别的任务,他不可能一直靠摇头和微笑来应对所有需要开口的场景。
迟早要面对的。
不如现在试一试。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位大婶热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二。”
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那个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苏慕言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好听——它远远算不上好听。
它依然沙哑,依然低沉,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磨砂颗粒感。
但和之前那把像生锈锯条刮玻璃的声音相比,这个“二”字就像是一把生了锈但被擦过的旧铜号,锈迹还在,表面不再光滑,但号声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金属的质感。
不再是单纯的刺耳。
是有层次的、有厚度的、有温度的声音。
虽然离“好听”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再是让人听了想逃跑的声音了。
那位大婶显然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没想到这个哑女会开口说话。
她以为苏慕言是个哑巴,胡婶子也说了是哑女,怎么突然开口了?
“你……会说话?”大婶瞪大了眼睛。
苏慕言的心脏砰砰直跳,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淡然的。
他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做出一个“能说一点但说不好”的含糊姿态。
旁边离得很近的另一位大婶也听到了,立刻接过了话头:“哎呀,这姑娘声音怎么这么低啊?跟个小伙子似的。”
苏慕言的心一沉。
但紧接着,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个年轻些的妇人:“低怎么了?低才好听呢。那些尖声尖气的听着就烦,这姑娘的声音多有特点啊,听着就稳重。”
苏慕言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说话的妇人。
那妇人被他看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姑娘你别多想,婶子是真心觉得你声音好听。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再吧嗒吧嗒地跟个小麻雀似的说个不停,反倒没意思了。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偶尔说一句,声音低低沉沉的,多迷人啊。”
多迷人啊。
苏慕言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迷人”来形容他的声音。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飞快地低下头,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把那点湿意蹭在了手背上。
【叮,恭喜宿主获得来自村民的首次声音好评!亲和力+3!】
系统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在他脑子里摇尾巴。
苏慕言没理它。
他低着头,手指在发丝间慢慢穿过,假装很认真地在整理头发。
耳边是大婶大妈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有人夸他长得好看,有人夸他气质好,有人说他声音有特色,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他许没许人家了。
苏慕言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为了完成任务而做出的职业假笑。
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从胸腔里往上涌的笑。
他使劲抿着嘴唇,想把那个笑容压下去。
但嘴角不听话,一个劲儿地往上翘,翘到最后他索性不压了,就那么笑着,低着头笑着,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
胡澈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比他还要灿烂:“走走走,姑娘,回家!婶子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你当上村花!”
苏慕言被她拉着往前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目光还黏在他身上,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不适。
也许是因为那些目光里的欣赏和喜爱太过纯粹,纯粹到让人无法生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他朝人群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跟着中年妇女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他看到胡澈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缝,扇骨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地上摔坏了又被捡起来的。
胡澈的表情很奇怪。
他在看着苏慕言,但又不完全是在看苏慕言。
他的目光落在苏慕言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那不是单纯的惊艳,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住的挣扎和认命。
刚才他离得有些远,加上耳边都是大婶大妈嘈杂的议论声,所以没有听到仙子姑娘的声音。
但听周围人的讨论,仙子姑娘的声音应该很好听吧?
苏慕言从胡澈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他冲胡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胡澈他妈走远了。
胡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远的背影。
白裙子的裙摆在土路上轻轻扫过,扬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
长发被风吹起来,在肩后飘飘荡荡的。
苏慕言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和村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胡澈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仙子姑娘蹲在井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掉脸上的脂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看一朵花慢慢绽开,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花开。
那是蝴蝶破茧。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不加任何伪装的美丽的生命,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在他面前,慢慢展开了翅膀。
胡澈攥着那把裂了缝的折扇,站在广场的边缘,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圣贤书里,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解释他此刻的心情。
人群渐渐散了。
广场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从广场的这一头一直拖到那一头。
几个老人还坐在树下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偶尔绕到那个新当选的村花姑娘身上,便是一阵啧啧的赞叹声。
苏慕言跟着胡妈回到木屋,刚踏进堂屋的门,胡妈就把他按在长凳上,一脸认真地说:“坐着,别动。”
(以后就叫胡妈了,省的多出那么多名字来也记不住。)
苏慕言困惑地看着她。
胡妈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水面上浮着几颗红彤彤的枣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把碗放在苏慕言面前,语气不容拒绝:“喝。”
苏慕言看着那碗红糖水,再看看中年妇女那一脸“你不喝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默默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红糖水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得像在寒冬里抱了一个暖炉。
他在喝红糖水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叮,今日宿主表现超出预期,综合评价S级。除基础任务奖励外,额外获得隐藏奖励:颜值+1,气质+2,以及特殊道具“心声扩音器”一个。】
【特殊道具“心声扩音器”:使用后可在限定时间内将内心的想法转化为能被他人听到的声音,声线由系统自动优化为当前音色的最高等级。每次使用时长10分钟,冷却时间24小时。】
【请注意,使用期间宿主说出的实际声音仍为原声,只有通过扩音器转化的心声才是优化后的最高版本,请勿混淆!】
苏慕言端着红糖水,在心里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这个道具,在心里说话,然后别人就能听到那个被美化过的声音?”
【叮,正是如此!宿主真是太聪明了!】
“而我自己开口说话,声音还是现在这样?1.5度的破锣嗓子?”
【叮……破锣嗓子这个形容很生动,但系统建议宿主多一些自信!1.5度虽然在十度制中仍处于较低水平,但已经完全脱离了‘极其难听’的范畴,进入了‘勉强能听’的新阶段!这是质的飞跃!】
苏慕言把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沉默地看着碗底那几颗被泡得发胀的枣子。
“系统。”
【叮,在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叮,宿主何出此言?系统句句属实,天地良心!】
苏慕言用指尖拨了拨碗里的枣子,在心里淡淡地说:“你给我一个扩音器,让我在心里说话给别人听,这不就是变相告诉我,别想着自己开口了,你那破嗓子短期内好不了,先用这个凑合吧。”
【叮叮叮,宿主你……你怎么能这么想!系统是真心为宿主考虑的!这个道具很珍贵的!是S级评价才有的奖励!一般人想要都没有!】
“所以我说对了吗?”
系统沉默。
【叮……宿主大大英明。】
苏慕言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熟透的番茄酱。
枣树的影子从院子里爬上了窗棂,一格一格地印在纸窗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他端着空碗,听着灶房里胡妈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音。
听着远处广场上人群散去的余音。
听着风穿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响。
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今天,没有人嘲笑他。
至少今天,有人夸他的声音迷人。
至少今天,他笑了很多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发自内心的。
苏慕言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别在衣襟上的那朵红色绢花。
绢花的花瓣是绸缎做的,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有一种廉价但喜庆的光泽。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红花,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村花。”他小声地、沙哑地说出这两个字。
声音依然是难听的,沙哑的,带着颗粒感的。
但在这个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瞬间,苏慕言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个词,称呼自己。
而且是真心实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