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慕言就在胡澈家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苏慕言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算怎么回事。
他不是胡家的亲戚,不是胡家的客人,甚至算不上胡家的熟人。
他在胡家母女眼里只是一个在村口被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不会说话的哑女。
胡妈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不要他付一文钱,甚至没问过他打算住多久。
苏慕言心里过意不去,想帮忙做点什么。
但每次他刚伸手去拿扫帚,胡妈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把扫帚抢走,嘴里念叨着“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
他要去灶房帮忙洗碗,胡妈就把他推出去,推的时候还不忘在他手背上拍拍,说:“你这手哪是干粗活的”。
于是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帮胡妈把晾干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进木柜里。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胡妈都要夸他半天,说“这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叠的衣裳比我自己叠的都齐整”。
苏慕言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有些心虚。
他当然会叠衣裳。
要是连衣裳都不会叠,那不成废物了?
在原来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你会叠衣裳而夸你,大家只会因为你不会叠衣裳而觉得你不行。
胡澈这几天读书读得更勤奋了,几乎从早到晚都坐在窗边那把他专属的竹椅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书卷,手边的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但苏慕言注意到一个规律,他读书的效果和胡婶子在不在家密切相关。
胡妈在家的时候,胡澈读书读得认真极了,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偶尔还会大声诵读几句,声如洪钟,震的整个堂屋都嗡嗡作响。
胡妈一出门,胡澈的读书声就会渐渐低下去,从洪钟变成蚊子,从蚊子变成默读……
然后他的目光就会从书页上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一样,飘向堂屋的另一边——那里通常坐着苏慕言。
而苏慕言多半在发呆。
不是真的发呆,是在心里跟系统交流。
系统这几天消停了一些,没发布新任务,只是偶尔冒出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比如【叮,目标人物心动值上升,颜值+1,请保持】,或者【叮,目标人物心动值达到60,已解锁二级心动成就“朝思暮想”】。
苏慕言每次看到“朝思暮想”三个字都很无语。
胡澈对他有没有朝思暮想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看到,胡澈今天上午把同一页书反复读了四遍,每次翻回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同一个位置,那页纸的边角都被他摸出了毛边。
苏慕言移开目光,假装没有注意到。
这天早上,苏慕言刚在堂屋里坐定。
胡妈就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两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笑容满面地走到他面前。
“来,姑娘,试试看合不合身。”
苏慕言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两叠衣物。
是两身衣裳。
一叠是浅青色的,另一叠是月白色的,颜色素净淡雅,像是从春天和冬天的颜色里各取了一瓢。
衣料是苎麻的,近看能看出粗粝的纤维纹理。
摸上去有些涩手,但很有筋骨,不像丝绸那样滑不溜手,也不像棉布那样软塌塌的。
苎麻的质感是挺括的、爽利的,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张扬的好看。
苏慕言把衣裳展开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一身是交领的上襦配齐腰的褶裙,浅青色的上衣,裙身是略深一些的青色,裙摆处用深色的线绣了几枝简简单单的兰草,线条流畅,疏密有致。
另一身是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腰间配一条同色的宽带子,样式更简单些,只在领口和袖口用银灰色的线勾了一圈细细的云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两身衣裳都很素,素到几乎可以说是寡淡。
但苏慕言捧着它们,心里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他认得这个针脚。
前几天胡妈给他量尺寸,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她这几天总是在他面前忙着做针线,他以为是在做她自己或者胡澈的衣裳,没想到是在给他做。
那密密麻麻的、均匀整齐的针脚,每一针都是胡婶子眯着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看你身上那件白裙子都穿了好几天了,也该换换了。”
胡妈说着,伸手摸了摸苏慕言身上那条白裙子的袖口。
袖口的蕾丝边已经被磨得起毛了,领口也有几处明显的污渍,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
“这件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经穿,料子太薄了。”
苏慕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白裙子。
这条裙子是他穿越前穿的那条,在原来的世界里只穿过一次,就是打算跳河的那次。
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没有换过衣裳,不是不想换,是没有衣裳可换。
胡妈借了他一套自己的衣裳让他晚上睡觉穿,但白天的衣裳就只有身上这一条。
四天了。
这条白裙子他穿了四天,没有换过。
白天穿,晚上脱下来洗了晾在灶房里,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穿上。
四天下来,裙子已经有些发皱了,领口和袖口的白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有几处细小的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
苏慕言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他从小就爱干净,一个人住出租屋的时候,虽然简陋,但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
现在连续四天穿同一件衣裳,每天闻着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汗味和皂角没洗干净混合在一起发酵的臭味。
他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一棵在角落里放了太久的白菜,从芯子里开始往外烂。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谢谢,但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那件月白色长衫的领口上轻轻抚过,指尖感受着苎麻特有的、略微粗糙的纹理,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在灯下给他做棉袄。
冬天的晚上,外面下着雪,屋子里烧着炉子,妈妈坐在炉边,一针一线地缝着,时不时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说这样针更滑溜,好缝。
苏慕言的眼眶更酸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胡婶子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关节粗大,指甲短秃,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就是这双手,在四天之内,给他缝了两身衣裳,从量尺寸到裁布到缝制,一针一线,不假人手。
胡妈的手艺不算顶好,针脚算不上精细,走线偶尔也会歪一歪,但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每一处接缝都缝得结结实实,像她这个人一样,朴实、实在、不玩花活。
苏慕言把那两身衣裳紧紧地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还是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依然是沙哑的、低沉的、带着颗粒感的,但比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已经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生锈的锯条了。
他说得很慢,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胡妈…谢谢您。以后……会报答您的。”
这是胡妈第一次听到苏慕言开口说话。
她愣了一瞬,手里正在整理的针线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线团滚了一地。
她看着苏慕言,眼睛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心疼,最后是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窝的神情。
“能说话?”胡妈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慕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做出一个“能说一点点,但说不好”的模样,然后扯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胡妈把针线筐捡起来放在桌上,走过来拉起苏慕言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把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看着苏慕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好。说的不难听,婶子觉得挺好听的。”
苏慕言的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声差点没忍住的哽咽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两身衣裳举起来挡在了脸前面。
胡妈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那散了一地的线团。
苏慕言抱着衣裳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衣裳的味道,苎麻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皂角洗过的清香,是好闻的。
那股味道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从领口、从袖口里渗出来的、混合了汗味和灰尘和日晒和久不更衣的、酸酸的、闷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他把衣裳放到一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然后皱了皱眉。
不是那种矫情的、嫌弃的皱眉,而是真的、发自生理本能的、被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的皱眉。
那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鼻子微微皱起来,嘴唇不自觉地抿紧,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拎起来闻了闻自己爪子、然后露出“原来我这么臭”表情的猫咪。
苏慕言再次强调:他已经四天没洗过澡了!
刚到这个世界的当天晚上,他只是在胡婶子端来的热水里用布巾擦了擦脸和手,算是完成了睡前的清洁。
后来几天,他每天晚上都会要一盆热水,关起门来把身上擦一擦,但那种擦洗和真正的沐浴完全是两回事。
擦洗只能去掉表面的灰尘,藏在皮肤纹理深处和头发根部的汗渍和油脂,是擦不掉的。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痒。
头发也有些油了,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蓬松柔软,而是有些黏腻地贴在头皮上,失去了那种在风中飘动的轻盈感。
作为一个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天都要洗澡、隔天就要洗头的人,这四天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苏慕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胡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沙沙的质感。
胡妈正蹲在地上捡最后一个线团,闻言抬起头来。
苏慕言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桶的形状,又做了一个往身上浇水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表情里带着一些窘迫和不好意思。
胡妈看着他比划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你是说浴桶?”
苏慕言忙不迭地点头。
“有有有,有。”胡妈把线团丢进针线筐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站起来:“在后院放着的,我去给你拿啊。”
苏慕言再次点头,想说谢谢但嗓子又有些发紧,就只是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
胡妈被他那笑容晃了一下,愣了半秒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嘀咕:“这姑娘,笑起来真是要人命了。”
苏慕言这才想起来堂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堂屋中间那张方桌,落在窗边的胡澈身上。
胡澈正襟危坐,手里的书端端正正地举着,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表情认真而专注,看起来像是在钻研世间最深奥的学问。
但苏慕言注意到,他的耳廓从耳垂到耳尖,红了个透。
而且他手里的书,是倒着的。
苏慕言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胡澈在窗口的日光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的什么书他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仙子姑娘要沐浴了。
仙子姑娘要在他家的浴桶里,用他家的水,沐浴了。
以至于刚才仙子姑娘说的话他都没听见。
胡澈把手里的书倒过来,又正过去,发现正过来和倒过去在他眼里没有区别,因为他的眼睛压根就没对焦。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礼勿言。
他把《论语》里的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念到最后“非礼”两个字都快不认识了,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具体的、裸露的画面,而是一些更朦胧的、更暧昧的东西。
水花溅起的声音,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白皙的后颈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木格窗棂……
胡澈一把将书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是烫的,脸也是烫的。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读书读傻了。
胡妈动作麻利地从后院搬来了浴桶,是那种用杉木箍成的大圆桶。
比苏慕言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要矮一些、宽一些,桶壁上箍着三道铁圈,铁圈上锈迹斑斑的,但木头本身的质地很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杉木香。
胡妈在堂屋靠里的位置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把浴桶放好,然后跑到灶房去烧水。
苏慕言跟在她身后想帮忙,被胡妈一把推了出去:“你去准备你的,水我来烧。”
苏慕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胡妈利落地往灶膛里塞柴火、点火、拉风箱,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专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时不时用火钳拨一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灶上的大铁锅里装着水,水面逐渐冒出了热气,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后整个灶房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苏慕言站在那片水汽中,隔着雾气看着胡妈忙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有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忘记的感觉。
被人照顾的感觉。
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冬天洗澡要把水烧得热热的,还要先在浴室里放一盆热水把温度升上去,才让他进去洗。
洗完出来妈妈会用大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说“别着凉了”。
后来妈妈走了,就再也没人管他洗澡水热不热、洗完了会不会着凉了。
“水好了。”胡妈的话把苏慕言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用一块厚布垫着手,把铁锅里的热水一瓢一瓢地舀进木桶里。
然后又去灶房拎了几桶晒过的温水倒进去,用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慕言走过去,看到浴桶里的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进去的艾草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水温透过桶壁传出来,暖融融的,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他忽然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一个字——洗洗洗!
胡婶子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喊:“澈儿!澈儿!”
窗边的胡澈猛地回过神来,差点把桌上的茶碗碰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声音有些发紧:“娘,怎么了?”
“还愣着干嘛呢?”胡婶子双手叉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赶紧去给姑娘拿块擦身子的布匹来!要大块的,要软和的!姑娘家身子骨都弱,洗完可别着凉喽!”
胡澈“腾”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泥土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去拿不合适吧”,但看了看他娘脸上那副“你再废话我就抽你”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转身去了里屋。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胡澈快步走向里屋的背影,心里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他要沐浴了。
而那个年轻男人正在给他拿擦身子的布。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不是害羞。
他没什么好害羞的。
他一个男人在两个古人面前有什么好害羞的。
也不是紧张。
他更不紧张。
他穿着衣服的时候比脱了衣服更像个女人。
脱了衣服反而一切都明了了,虽然他并不打算在两人面前脱光。
但就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人当成了另一个人,而你又不能告诉他们你是谁,只能将错就错地演下去的那种心虚。
胡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棉布,布匹很大,叠起来都有小臂那么长,展开来大概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耳廓依然是红的,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像是在执行一项艰巨的军事任务。
他把布匹递给苏慕言的时候,手指和布匹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像是怕碰到他。
布匹快碰到苏慕言的手了,他飞快地松了手,布匹落进苏慕言怀里,他退后一步,声音有点发干:“姑娘……请用。”
苏慕言抱着那块柔软的粗棉布,微微弯了弯嘴角,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胡澈又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的凳子。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胡妈走过来,一边把胡澈往外推,一边回头对苏慕言说:“姑娘你把门关上就行,我们在外头看着,不会有人进来的。”
胡妈把胡澈推出了堂屋,自己也跟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对了澈儿,你赶紧去把大门关好了,再把后院那扇门也用木板顶上,然后再拿块大的布来,把堂屋的窗户也遮一遮。”
“娘,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人家姑娘洗身子,黑灯瞎火的万一被人看了去怎么办?你负责啊?”
胡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关大门了。
苏慕言站在浴桶旁边,听着门外胡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门闩插上的沉闷声响、厚重的布料被展开时发出的“哗啦”声,以及胡妈指挥儿子“这边再遮一点”的碎碎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关上了堂屋的木门。
门栓插上的那一瞬间,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隔了一道实实在在的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残余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浴桶里水波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苏慕言站在浴桶边,低头看着那一桶清澈温热的水,水面倒映着他的脸。
长发散着,眉目如画,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个没有收干净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解开了白裙子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