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决定要走的那天,距离胡澈离家刚好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胡澈寄回来的第一封信已经从省城送到了胡妈手里。
短到苏慕言还没来得及把院子里那口水缸里养的红鱼全部认全。
他给每条鱼都起了名字,但总是记不清哪条是哪条,最后统一叫“小红”。
胡妈每次听到他蹲在缸边喊“小红”的时候都会笑,说“你这个姑娘,给鱼起名字都这么敷衍。”
信是昨天到的。
托人捎回来的,一张薄薄的宣纸,折成方胜的形状,外面用一根红绳系着。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像是写奏折给皇帝看似的。
胡妈不识字,苏慕言也只能认个大概,因为这个世界的文字跟他前世还是有所不同的。
所以两人大眼瞪小眼,全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找来有点文化但不多的村长念的。
信上写的不多。
无非是一路平安,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城南的会馆里,同住的还有几个同乡的秀才,人都很好。省城很热闹,比县里大十倍不止,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娘您注意身体,别太操劳,希望姑娘在家多陪陪我娘。
前面那些话胡妈听的时候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苏慕言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纸仔细地折好,用手掌压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贴身衣襟的口袋里。
苏慕言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他没有多想。
现在他坐在窗边那把专属于胡澈的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在想事情。
这半个月里,系统发布过几次小任务。
说是任务,其实都简单得不像话。
譬如“在院子里走一圈,步伐要优雅从容”
“对胡妈笑三次,每次不少于三秒”
“整理自己的衣领,动作要自然大方”之类的。
苏慕言每次看到这些任务都觉得系统在把他当小孩哄,但看在奖励的份上,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
奖励也确实给得大方。
容貌改善。
气质加成。
皮肤光泽度提升。
发质优化。
这些奖励不像第一次声音改善那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而是一种缓慢的、润物无声的变化。
像一株植物在春天里一天天地长高,你今天看它和昨天看它似乎没什么区别,但过了十天半个月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它已经悄悄地蹿了一大截。
苏慕言是在第七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变化的。
他蹲在井边,用木瓢舀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水面里的倒影。
然后他愣住了。
水面里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眉还是那两道眉,眼还是那双浅棕色的眼,鼻梁的弧度、唇峰的折角、下颌线的走向,一切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皮肤的光泽更通透了一些,也许是五官的比例被微调到了更和谐的尺度,也许是整张脸的气质从“好看”变成了“好看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慕言对着水面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
他曾经以为这张脸已经好看到头了,再也提升不了了,但系统告诉他——不,还可以更好。
系统给出的数据是:当前颜值93,气质91。
苏慕言不知道这个评分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满分是多少,但系统说这个分数已经达到了“人形魅魔”的门槛。
他不太喜欢这个说法,“魅魔”这个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但系统坚持这就是官方术语,他也没办法。
只是让他吐槽的是,这些容貌和气质的优化是把他往更“女性化”的方向推。
系统给的解释是:“在宿主原有骨骼结构的基础上进行美学优化,不改变性别特征,不增加女性第二性征,仅提升视觉层面的吸引力和美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还是你,只是变成了更好看的你。
至于声音——声音也改善了一些。
从1.5度升到了2.5度。
苏慕言记得2.5度这个等级的系统描述是:“勉强能听,但依然会让听者产生一定程度的不适感。”
苏慕言当时看到这个描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很想问系统能不能换一种委婉一点的表达方式,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系统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问了也是白问。
2.5度的声音是什么概念呢?
苏慕言试过一次。
那天胡妈去邻居家串门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你好”。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听到的依然是一把沙哑的、低沉的、带着明显颗粒感的嗓音,和“好听”这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的距离。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把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低沉的共鸣,一种从胸腔深处振出来的浑厚感,像是有人在沙堆底下埋了一个低音炮。
虽然声音还是沙的、糙的,但那个低频的震动打在耳膜上,竟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感觉。
苏慕言形容不出来,但他觉得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磁性”。
虽然是很弱的磁性。
弱到你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但毕竟有了一点点。
此时的他还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和长相正在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优化……
苏慕言从那天起就决定了一件事——尽量不开口。
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想。
不想看别人听到他声音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不想在别人眼里看到“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声音是这样的”那种惋惜和错愕。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看了二十六年了,看够了,不想再看了。
既然系统说声音可以慢慢改善,那就等改善到像样一点的时候再说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所以这些天来,他对胡妈一直都是点头、摇头、微笑、皱眉,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完成所有的交流。
胡妈也习惯了,甚至发展出了一套和苏慕言之间的“哑语”交流。
苏慕言用手指指灶房,胡妈就知道他饿了。
苏慕言摸摸自己的头发,胡妈就知道他想洗头了。
苏慕言坐在窗边对着枣树发呆,胡妈就知道他在想事情,不会去打扰他。
这种默契让苏慕言觉得温暖,但也让他觉得不安。
因为胡妈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在骗人。
他住在这个女人的家里,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裳,用她烧的水沐浴。
而她知道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个“哑女”,知道他长得很好看,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而她依然对他这么好。
苏慕言不是没有想过跟胡妈坦白。
有好几次他看着胡妈在灯下缝衣裳的侧影,张了张嘴,那个“其实”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敢。
不是怕胡妈把他赶出去,而是怕看到胡妈眼里那种信任的光熄灭了。
被人信任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他这辈子拥有过的东西不多,所以每一件都格外舍不得放手。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辈子待在胡家。
这不是他的家。
胡妈不是他的母亲。
胡澈……胡澈更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只是这个村子里的一个过客,一个被好心的大妈从村口捡回来的、来历不明的、长得好看的陌生人。
他总有要走的那一天。
苏慕言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狗尾巴草放在窗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院子里走去。
胡妈正蹲在枣树下择菜。
一把碧绿的小白菜摊在她面前的竹篮里,她一根一根地择,把发黄的叶子和带泥的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择好的整齐地码在篮子里。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常年劳作的人才有的从容和节奏感。
苏慕言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沉默地看着她择菜。
胡妈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了?饿了?再等等啊,把这些菜择完了就做饭。”
苏慕言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竹篮里拿了一根小白菜,帮胡妈择了起来,把黄叶掐掉,把根上的泥搓干净,整整齐齐地放进篮子里。
胡妈看着他择菜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哟,择得还挺好,比澈儿强多了。那孩子择个菜能把好的扔了坏的留下,他气死我了。”
苏慕言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他把手里那根择好的小白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看着胡妈。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太常见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温和与安静,而是一种做重大决定之前的郑重。
胡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跟婶子说?”
苏慕言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比了个“要走”的手势。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胡妈看懂了他的意思。
胡妈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抬起头看着苏慕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第一声没有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走?去哪儿?”
苏慕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在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一张折好的纸。
他把纸展开,递给胡妈。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这些天在胡澈留下来的书里自学的。
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是苏慕言用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练了好多遍才敢落笔写下的。
“外出寻找自己的家人和亲人。这些日子多谢胡妈照顾,慕言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胡妈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苏慕言知道。
其实写这句话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了,总比一声不吭地走人要好。
等他走后,胡妈肯定会去找村长念给她听,而那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已经走了。
现在她不知道,正好少了离别的伤感。
胡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一笔一划地描摹那些字的形状,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刻进心里。
然后她把纸折好,和胡澈那封信一样,塞进了贴身衣襟的口袋里。
“一定要走吗?”胡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虽然不识字,但从他说要走的那一刻起,就猜到了字的大致意思。
不管人家姑娘要去哪,自己也不能拦着。
苏慕言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眶里已经泛起了红色,但还在忍着。
他的鼻子也酸了,但他忍住了,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胡妈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和遗憾都叹出去,叹到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她伸手握住苏慕言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把苏慕言细白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
“罢了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释然的笑:“姑娘要走,咱总不能强留着不放。你又不是我买来的丫头,也不是我生养的女儿,你有你的路要走,胡妈懂,都懂。”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嘴角始终是往上弯着的,那笑容和眼泪挤在一起,看上去又心酸又温暖。
“杏园村永远是你的家。”胡妈把苏慕言的手举到自己的脸颊边,贴了贴:“不管你走到哪儿,你记住了,杏园村有个胡妈,家里永远有你一间屋、一双筷子、一碗饭。有空记得回来看看,别一走就不回来了,昂?”
苏慕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怕自己一哭就会发出声音,发出那种难听的、沙哑的、会破坏此刻氛围的声音。
所以他只是用力地、拼命地点着头,下巴一下一下地磕着空气,点得又急又重。
胡妈看着他那副模样,终于没忍住,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当初在村口第一次捡到他时那样,语气嗔怪又宠溺:“行了行了,别点了,再点脑袋都要晃掉了。走吧,胡妈给你做顿饭,吃饱了再走。”
苏慕言想说“不用了”,但看到胡妈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那个“不”字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沙哑的、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呢喃。
这顿饭胡妈做得很丰盛。
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鸡蛋,炖了一锅鸡汤,还有一碗红烧肉。
这些菜平时只有过年或者胡澈回来的时候才会做。
今天全端上了桌,方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苏慕言看着这一桌子菜,喉咙发紧。
他知道胡妈家并不富裕,这些东西大概是胡妈攒了很久的。
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但平时胡妈都攒着拿去镇上换盐巴和针线,自己舍不得吃。
鱼是昨天村尾的王大叔送的,胡妈说留着等澈儿回来了再吃,今天却因为他要走,给杀了。
鸡汤是家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炖的,苏慕言认得那只鸡,每天下午都会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
现在将军变成了汤。
苏慕言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他把碗端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借着喝汤的动作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多吃点,多吃点。”胡妈不停地给他夹菜,红烧肉夹了三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鸡蛋炒得嫩嫩的堆了冒尖的一碗:“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的,你现在不多吃点,路上怎么有力气?”
苏慕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食物吃完。
胡妈夹多少他吃多少,来者不拒,吃得认真而虔诚,像在完成一种仪式。
吃完饭,苏慕言要帮胡妈洗碗,胡妈这次没有再拦他。
两个人站在灶房里,苏慕言洗碗,胡妈擦碗,谁都没有说话。
灶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灶膛里残余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慕言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每一双筷子都搓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想洗得干净,而是因为他在拖延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这个门之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走多远,要离开多久。
他只知道这是他在这间灶房里洗的最后一次碗,所以他洗得很慢,慢到胡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碗终于还是洗完了。
苏慕言把手在布巾上擦干,转身看着胡妈。
胡妈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摞洗干净的碗碟,对视了几秒钟。
胡妈率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东西收拾好了吗?”
苏慕言点头。
他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两身衣裳,胡妈给他做的那两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包袱里。
现在身上穿的是自己的那身白色碎花裙。
一朵红色的绢花,村花的信物,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了,塞在包袱的最里层。
几块干粮,胡妈昨晚就烙好了,用油纸包着,放在灶房的柜子里。
还有一小串铜钱,是胡妈硬塞给他的,他推辞了很久,最后胡妈说“你不拿着我就不让你走”,他才收下的。
苏慕言拿起那个早就打好包的包袱,挎在肩上,走到堂屋门口,转过身来。
胡妈站在堂屋正中间,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指关节都泛白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个笑容撑得很辛苦,像是随时都会垮掉,但她一直在撑。
苏慕言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随意的点头欠身,而是真正的、弯腰到九十度的、郑重其事的一躬。
他的脊背弯下去的时候,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半空中,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他在那个姿势里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直起身,看着胡妈。
胡妈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笑着说:“走吧走吧,再不走胡妈要哭了。”
苏慕言也笑了。
他的眼眶里也有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就那样笑着,弯着眼睛,看着胡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转身,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