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胡妈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条土路的尽头,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她转身走进院子,把院门带上。
胡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看着人家姑娘这些天一直坐的那把矮竹椅,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是坐了半个多月压出来的。
她又看着窗边那把竹椅,那是胡澈的椅子,椅背上搭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衫,是胡澈走的时候忘了带的,苏慕言把它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那里,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胡妈的目光在那两把椅子之间来回移了几次,最后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上。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到最后成了一个酸涩的、又像笑又像哭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榆木脑袋的儿子开窍了,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儿啊。”胡妈对着那件外衫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娘尽力了呀。”
没有人回答她。
“娘相信,”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如果你俩有缘,定会再见的。”
灶膛里那点暗红色的光,在这个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忽明忽暗。
胡妈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灰烬,把那最后一点火种盖住了。
不是要它灭,是让它慢慢烧,烧得更久一些。
……
土路上,苏慕言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纸,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是胡妈方才帮他画的。
胡妈不认字,但画地图的本事很好。
村子到镇子的路画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镇子到县城的路画成一条比之前更粗的线。
县城到省城的路画成一条双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是苏慕言教她写的——“省城”。
那两个字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子的手笔。
胡妈写的时候很认真,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嘴里还念念有词。
“省”字那一撇写得不够直,她擦掉重写了一遍,还是歪的,但她不肯让苏慕言帮她写,说“这是我的心意,得我自己写”。
苏慕言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地图仔细地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路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被车轮和脚步压得瓷实平整,两侧种着高大的杨树,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上方交汇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长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路碎金。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是善意还是恶意,是接纳还是排斥,是温柔还是刀锋。
不知道他这把沙哑的嗓音还能藏多久。
不知道他这张越来越像女人的脸还能骗多少良家妇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往前走。
不是为了寻找不存在的家人,不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甚至不是为了变美、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有一天能拥有那“男女通杀的天籁之音”。
那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
他想看看,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世界里,他能不能活成一个自己都不讨厌的人。
苏慕言走在杨树夹道的官道上,六月的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
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黄土路面上,像一个孤独的、修长的、正在慢慢走向远方的独行者。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央,又从正中央慢慢滑向西边。
路上他经过了几个村子,远远地绕开了,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没有理由进去。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赶路的。
他要在天黑之前走到镇上,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明天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远处镇子的轮廓。
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最高处是一座塔楼的尖顶,上面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苏慕言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镇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了屋顶的高度,把整条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铺面。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在夕阳中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手的、拎着东西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在往家的方向赶。
苏慕言走在人群中,感受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比在村里的时候更密集,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镇子上的人不像村民那样含蓄,不会偷偷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看,有些人的嘴巴甚至微微张开了,忘了合上。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找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平安客栈”。
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
门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扇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大堂的柜台和几张方桌。
苏慕言推开木门走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正低着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他的手在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看起来很熟练。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男人头也没抬地问。
苏慕言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男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终于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算盘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地把苏慕言打量了三遍。
从那张娇俏的不似凡尘的脸,到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到那双沾了灰尘的布鞋。
“住……住店?”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浮。
苏慕言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铜币放在柜台上。
钱是胡妈塞给他的,他不要,胡妈就红了眼眶,他只好收下了。
几文铜钱虽然不多,但够在镇上的客栈住一晚了。
男人看着那几文铜钱,又看了看苏慕言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算盘推到一边,也顾不得盘算了。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地字二号”。
“二楼,右手边第三间。”男人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和苏慕言的手指之间保持了大约一寸的距离,像是怕碰到他:“一晚十文钱。”
苏慕言接过钥匙,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男人压低了的、但依然清晰可闻的声音:“我滴个乖乖,这是什么神仙人物……”
苏慕言没有回头,但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木盆架,盆架上放着一只陶盆,盆底有一圈灰白色的水垢。
窗户是木格窗棂,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噗噗”的声响。
苏慕言关上门,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有些硬,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有一股浆洗过的、略有些发硬的棉布味道。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楼下大堂里客人说话的声音,街上小贩收摊时的吆喝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胡妈画的那张地图,在桌上摊平。
省城在北方,从镇子出发,先到县城,再到省城,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苏慕言看着地图上“省城”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和衣而睡。
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远近近的犬吠,看着头顶被月光照亮的木格窗棂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影子。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第一想法是去省城。
也许是因为那是胡澈去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繁华的中心之一,也许是因为他想去一个比杏园村更大的地方,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苏慕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把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旷野中发出的一声呼唤,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摊开的长发上。
那张在月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的脸,即使闭着眼睛、即使毫无表情、即使在最简陋的环境里,依然美得不像话。
像一个梦。
而他自己,就是这个梦里唯一醒着的人。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离家远行。奖励颜值+1,气质+1,当前综合魅力值95,解锁新称号:独行仙子。】
苏慕言在心里说了句“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又说了一句:“系统。”
【叮,在的。】
“胡妈说杏园村永远是我的家。”
【叮……系统听到了。】
苏慕言把脸埋进被子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