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终于站稳了。
他退后了一步。
其实是退了半步,因为他背后就是门框,没多少空间可以退。
他的后背抵着门框,手指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有一部分是因为差点摔倒的后怕,有一部分是因为系统的突然炸响。
还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是因为刚才那个怀抱实在是太烫了,像是被人塞进了刚熄火的炉膛里。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很高。
这是苏慕言的第一个念头。
他自认为一米七二的个子不算矮,但他站在这人面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这个人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五以上,也许更高。
宽肩窄腰大长腿,暗青色的劲装穿在他身上,每一处线条都被撑得恰到好处。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的肌肉线条,而是一种长期的、高强度的、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精瘦而有力的身体。
像一把被千锤百炼过的刀,不显山露水,但你知道它能把任何东西切开。
他的长相和胡澈截然不同。
胡澈是那种温润的、书卷气的、让人看了觉得心里踏实的好看。
而这个人……苏慕言在心里搜索了一下词汇。
是那种锋利的、冷硬的、让人看了会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好看。
眉骨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鼻梁的线条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下颌角的转折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连那双眼睛的形状都是微微上挑的,眼尾细长,不笑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他额角那道疤痕是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丑,恰恰相反,它太漂亮了。
银白色的一条细线,从眉尾斜斜地拉到发际线,像是一道被精心绘制的图腾,给这张冷硬的脸添了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的、让人心悸的美。
苏慕言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目前处境快速过了一遍:他刚才差点摔倒,被这个人救了。这个人从楼下冲上来,速度极快,力道极大,不像是普通人。
系统说他是“可攻略目标”,名字叫裴渊,二十六岁,身份不明,当前心动值5。
5点心动值。
苏慕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胡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心动值是多少来着?
他没有问过系统,但肯定不止5。
胡澈那个书呆子第一眼看到他,眼睛都直了,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如果心动值有测量仪,估计当场就能爆表。
而这个裴渊呢?
抱着他的腰,脸不红心不跳,表情冷静得像是刚接住了一个从架子上掉下来的花瓶。
5点心动值,大概就是“这女人长得还行”的水平吧。
苏慕言有些挫败,但又觉得这样也好。
他不想再招惹一个胡澈那样的人了,一个“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已经让他头疼得够呛,再来一个他真的要疯了。
5点就5点吧,顺其自然也好。
现在他要做的,是体面地、不露破绽地、保持他“哑女”的人设,跟这个陌生男人道谢。
苏慕言站稳之后,后退一步,向裴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鞠躬的角度很大,大到几乎成了九十度。
在这个世界的礼节中,这种深度的鞠躬通常是晚辈对长辈、下级对上级、或者对有大恩于己的人才会使用的。
苏慕言觉得这个礼数不算过。
如果不是这个人,他的脸可能已经跟地面亲密接触了,后果不堪设想。
鞠完躬,他直起身,看着裴渊。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我不能说话。我是哑的。
他做这个手势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眼神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我不能当面向你道谢,只能用手势来表达我的感激。
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演技打了满分。
裴渊看着他做完了这一整套手势。
他的目光在苏慕言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修长的、白皙的、指尖泛着淡淡粉红色的手。
然后移到了苏慕言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起昨天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远远地跟在这女人身后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是那种有意识的、自言自语式的翕动。
但他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确信,他在说话。
这个“哑女”在对着空气说话,而且说了不止一句,说了很长时间。
所以他会说话。
他不是哑巴。
那他为什么不跟他说话?
裴渊的目光在苏慕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提完之后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保持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懂了。
这个女人在警惕他。
她对他没有任何信任,甚至可能对他有些害怕。
一个陌生男人从楼下冲上来抱住了她的腰,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子都会害怕。
他说自己是哑巴,不过是不想跟他说话罢了。
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生理缺陷,来切断一切可能的对话,这是一招很高明的防守。
他在保护自己。
这个认知让裴渊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情绪,像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一样的谨小慎微。
他看着他,决定不拆穿他。
既然他想让他以为他是哑巴,那他就当他是哑巴好了。
拆穿一个陌生女人的伪装有什么意义呢?
让他难堪?
让他害怕?
还是让他对他更加警惕?
他没有这种恶趣味。
而且…他心里有一个更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如果拆穿了他,他就会知道他一直在跟踪他。
一个正常的、警惕的、独身一人的女子,如果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从镇子跟到了县城,会怎么想?
会害怕,会觉得他是个变态,会想尽一切办法远离他。
他不希望他远离他。
至少现在不希望。
裴渊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苏慕言的谢礼。
他的动作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既没有因为苏慕言的“美貌”而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因为苏慕言的“哑女”身份而流露出任何的怜悯或嫌弃。
他就是很平常地、很普通地、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苏慕言,用那个低沉的、醇厚的、富有磁性的嗓音说了一句:“姑娘以后走路小心些。”
说完,他转身下楼梯。
背影笔直,步伐沉稳,暗青色的劲装在晨光中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长剑,冷冽、锋利、寒气逼人。
当他走到台阶下面时,又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苏慕言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苏慕言站在二楼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月白色的苎麻衣料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是那只手扣上来的时候留下的。
他用指腹抚了抚那些褶皱,把它们抚平,但掌心里那种被烫过的触感还在,像是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透过皮肤、透过肌肉,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苏慕言,你在想什么?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听到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那欠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