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外,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巡绰官们在考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围观的人群往外赶,一直赶到离高台大约百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苏慕言骑着马,被人流裹挟着往外移动,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胡澈。
他看到他站在考生队伍中,被巡绰官检查完,整了整被翻乱的考篮,然后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越过那道越来越远的警戒线,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胡澈说不出口,因为主考官还在台上站着,考场纪律不容挑战。
胡澈的眼眶有些发红。
苏慕言看到了。
他骑在马上,隔着越来越远的人群,看着胡澈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想说不能说、想做不能做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胡澈听不到他说的话,隔得太远了,而且他的声音也不是那种能穿透人群的音量。
他只是一个“哑女”,至少在胡澈面前,他还是。
人群越退越远,苏慕言的身影在胡澈的视野中越来越小。
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中像一朵即将被海浪吞没的白花,时隐时现,随时都可能消失。
胡澈看着那朵白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一根绳子拽着,一点一点地往高处提,提到了嗓子眼,提到了眼眶,提到了头顶——再不喊出来,它就要从头顶冲出去了。
“仙子姑娘——”
四个字从他嗓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在空旷的考场上方炸开,嗡嗡地震荡着,连高台上的主考官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等我!”
苏慕言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符合“一个被陌生男子当众呼喊的姑娘”该有的反应。
不是羞涩,不是慌乱,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一个压都压不住的、从嘴角往上翘的、像春天的藤蔓一样疯长的笑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根藤蔓按了回去,抿紧了嘴唇,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看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胡澈看到了。
他站在考生队伍中,隔着百步远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隔着他这辈子流过的最滚烫的眼泪,看到了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我看到他点头了。”胡澈在心里说,声音大得像在呐喊:“他点头了。我让他等我。他一定会等我。”
胡澈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考篮的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那条系着蓝色蝴蝶结的布带在他手背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考场有考场的样子,哭哭啼啼的不是文人的做派。
高台上的主考官第三次看向他,这次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官威:“这位考生,考试现场请安静,不要喧哗影响其他考生。”
胡澈回过神来,赶紧朝主考官拱手作揖,连声说:“学生知错,学生失礼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态度诚恳得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但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发红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悔意。
他认错认得痛快,因为他知道认完错就可以开始考试了,考完试就可以去找他了。
主考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铜锣,“咣”地敲了一声。
“秋闱开考……”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考生们在巡绰官的引导下,依次进入考场。
胡澈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比以前快了很多,但姿态依然是稳的,脊背挺直,步伐从容,考篮提在手中,那条蓝色的蝴蝶结在他手边轻轻地晃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不需要回了。
他来了,他看到他了,他点头了。
这就够了。
考场内,考生们按号就座,铺开笔墨纸砚,等待着考题。
主考官坐在高台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毛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沉思了片刻,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今年的考题。
裴渊站在围墙外,脸色阴沉如水。
这个词不是比喻。
苏慕言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那股从裴渊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股低气压不只是情绪上的,它甚至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寒意,从裴渊的身体里往外渗,把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冷飕飕的。
旁边有个挑着担子卖梨的小贩,本来想把担子往这边挪挪占个好位置,刚走近两步,看了一眼裴渊的脸色,二话不说挑起担子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苏慕言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可能要被这股低气压活活憋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捏成那把夹子音,偏头看着裴渊那张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脸,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真诚的、最关切的语气开了口:“喂,恩公,你……怎么了?”
裴渊没有反应。
“心情不好?”苏慕言试探着问,声音夹得更细了一些,细到他自己都觉得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蚊子在嗡嗡叫:“还是……身体不舒服?”
裴渊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苏慕言。
那目光不像之前那样幽深难测,而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种“我想知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的执着。
还有一丝苏慕言读不懂的、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的不甘。
苏慕言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那目光太重了,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
他好想躲,但躲不掉~
因为那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把他包围了。
苏慕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就在他以为裴渊要一直这么盯下去的时候,裴渊开口了。
“你跟那个男考生认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是质问,不是好奇,不是随口一问。
就是那种你明明很在意答案,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意,所以你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的那种声音。
苏慕言注意到裴渊在说“男”这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量词,那是一个被赋予了特殊含义的、被单独拎出来、被放在聚光灯下照了三遍的、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字。
苏慕言内心:……不是大哥,我跟他认不认识干你鸟事啊?咱俩很熟吗?你一个跟踪了我两天的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跟谁认识?而且你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你酸什么?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嗯,认识。”苏慕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夹子音的声线在空气中颤巍巍地飘着,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别误会,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说完这句话,苏慕言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大脑里快速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裴渊问“你跟那个男考生认识”,他回答“认识,不过你别误会,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加上“不过你别误会”?
裴渊有什么好误会的?
他和裴渊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为什么要跟裴渊解释自己和其他人的关系?
细思极恐!
他在解释。
他在向一个跟踪他的、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男人,哦不,最多算是救命恩人的男人,解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关系。
苏慕言被自己这个行为震惊了,震惊到夹子音都差点没夹住,露出底下那把沙哑的原声。
他飞快地清了清嗓子,把那点露出来的原声又压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的平静状态,但他的耳廓已经开始泛红了。
裴渊看着苏慕言的耳廓慢慢变红的过程,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苏慕言那句“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像一双手,把他心里那片沉到谷底的阴云往上托了托,虽然没有完全托回到天上去,但至少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还好还好。
不是他认为的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