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在省城悦来客栈住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
每天早上他刚洗漱完,胡澈就会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食盒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每天傍晚他刚打算出门觅食,裴渊就会准时出现在客栈大堂,既不说话也不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石像,但你知道那尊石像会付钱。
三天。
苏慕言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他在省城待了三天,这三天的行程排得比他前世任何一个假期都满。
第一天,胡澈说要带他去逛省城最热闹的东市。
裴渊没有说话,但苏慕言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客栈门口了,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看到苏慕言出来,直起身,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在一起,苏慕言在中间。
左边是穿着石青色儒衫、提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壳的胡澈。
右边是穿着暗青色劲装、面无表情、但每次苏慕言停下看什么东西都会跟着停下的裴渊。
东市很大,比县城的集市大了不止十倍。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牵马的、抱孩子的,吵吵嚷嚷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大杂烩。
胡澈在人群中走得很自在,像一条在水里游惯了的鱼。
他一边走一边给苏慕言介绍,这家绸缎庄的料子最好,那家点心铺的枣泥酥最正宗,巷口的糖人张吹的糖人能保存三年不化。
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大到省城的历史沿革,小到哪条巷子里的豆腐脑最好吃,说起来头头是道。
裴渊走在另一边,一言不发。
他不会介绍哪家店的什么东西好吃,不会说省城的历史,不会吹糖人张的糖人能保存几年。
他就是走,走在苏慕言的右边,不远不近,不快不慢。
偶尔有人挤过来,他会不动声色地侧一下肩,把那个人挡开。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苏慕言正好偏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慕言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糖炒栗子递到裴渊面前。
裴渊低头看了那袋栗子一眼,没有接,但脚步往苏慕言那边靠了半寸。
第二天,胡澈说省城西郊的枫林红了,这个时节最好看,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他们骑马去的。
苏慕言骑他的汗血宝马,胡澈骑一匹从客栈租来的上了年纪的老马,灰白色的,鬃毛稀疏,走得慢悠悠的,和汗血宝马走在一起,像是爷爷带着孙子散步。
裴渊没有骑马,他跟得上。
苏慕言至今没搞明白裴渊是怎么做到用两条腿跟上汗血宝马的速度的。
他问过系统,系统说【叮,攻略目标裴渊轻功绝顶,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宿主不要用常理揣测非正常人类。】
苏慕言这才了然,毕竟是北渊阁阁主,这名号听着就很唬人,会轻功也很正常了。
枫林确实好看。
满山遍野的红色,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像是谁把一整桶朱砂从天上泼了下来,泼得到处都是,连空气都被染红了。
胡澈站在一棵最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皮肤照成了淡金色,儒巾的边角在风中轻轻飘着。
苏慕言看到那片光落在胡澈脸上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心声扩音器正好开着,那个念头就不受控制地飘了出来。
“真好看。”
胡澈听到了。
他的耳廓瞬间变成了枫叶的颜色,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比满山的枫叶还鲜艳。
他低下头,假装在捡地上的枫叶,捡了一片又一片,捡了一大把,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那把枫叶整整齐齐地摆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摆了三排,每排五片,朝向一致,间距相等。
苏慕言看着那十五片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枫叶,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嗯,强迫症,鉴定完毕。”
裴渊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没有红的青枫树,看着这一切。
他听不到苏慕言的心声,但他看到了胡澈突然变红的耳朵,看到了苏慕言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难道又是那个好听到不得了的心声?
为什么又是给那个臭书生听的!
裴渊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蜷。
那天下午他们在枫林里待了很久。
胡澈捡了很多枫叶,挑出最好看的几片夹在随身带的书里,说要带回去做书签。
苏慕言骑在马上,漫山遍野地走了一圈,从山顶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山腰。
裴渊跟在马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渊站在马下,仰头看着苏慕言的侧脸。
夕阳把他月白色的衣裳染成了淡橘色,把他的长发染成了金棕色,把他的睫毛照得透明,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第三天,胡澈说省城最出名的酒楼叫“望月楼”,三楼的雅座能看到整条护城河的夜景,不去吃一顿等于白来省城一趟。
说完这话胡澈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着说:“今天我请客”。
苏慕言把胡澈那个摸钱袋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胡澈的钱袋他见过。
在杏园村的时候,胡妈洗衣服时从胡澈的衣裳里掏出来过,一个灰色的粗布袋子,瘪瘪的,里面没几文钱。
后来胡澈去省城赶考,胡妈给他塞了不少盘缠。
但那些钱要用来交考试费、买笔墨纸砚、付住宿费、吃饭,每一文都要掰成两半花。
请客去望月楼,虽然不知道饭菜价格,但省城的酒楼就没有便宜的。
估计光是一壶茶就要二三十文了,一个菜够胡澈吃三天的饭钱。
苏慕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有钱。
系统商城里的金银珠宝便宜得不像话,一两黄金只要1心动值,一两白银只要0.1心动值,他随便换一点就能在省城买栋宅子。
但他不想用自己的钱。
不是因为抠门……好吧,也有一点点抠门……
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身边有一个腰缠万贯的北渊阁阁主,那这个羊毛不薅白不薅。
苏慕言偏头看了裴渊一眼。
裴渊正站在他右后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远处护城河的方向,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慕言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夹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话:“裴渊,今晚望月楼,你请。”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陈述句,是命令句。
是在说“这件事由你来做,因为你有能力做,所以你应该做”。
裴渊低头看着苏慕言。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试探,没有“我这样说他会不会生气”的不确定。
就是坦坦荡荡的、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能请,你会请,你请”。
裴渊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但苏慕言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裴渊深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好。”裴渊说。
一个字,没有“为什么是我请”,没有“你自己没钱吗”,没有“你凭什么命令我”。
就是“好”,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废话。
但忽然裴渊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发黑。
凭什么跟我说话要故意夹着嗓子,说出那种难听的话!
跟那个臭书生就悄悄在心里说那种好听的声音!
……
望月楼三楼的雅座确实如胡澈所说,是看护城河夜景最好的位置。
窗户是整面的雕花木窗,推开之后整面墙都敞开了,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莲花的清香,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护城河两岸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像一河被打翻了的胭脂。
菜是胡澈点的。
他拿着菜单,手指在菜名上慢慢划过,犹豫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点什么,是不知道点什么不会让裴渊破费。
苏慕言从他手里把菜单抽走了,递给了裴渊。
裴渊接过菜单,看都没看,对旁边的店小二说了四个字:“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上一遍。”
店小二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铜铃,连声应着“好嘞好嘞”,小跑着下了楼。
胡澈看着店小二跑下楼的背影,嘴巴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钱袋上摸了摸,摸到那个瘪瘪的触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裴渊有钱他没有钱,而是因为他本来想让仙子姑娘看看,他胡澈虽然是个穷书生,但请他吃一顿好饭的能力还是有的。
结果这顿饭不是他请的,是那个冰块脸请的。
苏慕言看到胡澈脸上那副我想请客,但我的钱袋不允许的表情,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